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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没敢跟上去,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男人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男人大步走了进去,卡佳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几秒钟后,男人从轿厢里探出半边身子:“没什么按钮啊,一切正常。”
“真......真的吗?”
“不信你自己进来看。”男人朝着她招手。
“......不用了,谢谢你。”卡佳当然不敢再回去,她感觉自己恐怕这辈子都不敢在坐电梯了。
不过还好,总算遇到了一个正常的活人,再一想到两边的病房里住满了人,她终于有了一丝安全感,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
卡佳朝男人点头致谢,然后转身走向父亲所在的病房。
她走得很慢,身后却始终没有脚步声跟来,走到病房门前时,她下意识回头,发现电梯门正缓缓合拢,男人投在轿厢外的影子像被一张慢慢闭紧的巨口吞了进去。
男人没有回到病房,而是乘坐电梯下楼了。
卡佳想:大概是因为被自己吵醒了,所以他准备下楼去吃夜宵吧。
她没有多想,轻轻拧开门,把那条亮着夜灯的走廊关在了身后。
也就是在门合上的一瞬间,电梯外的楼层显示屏,上面的数字停止跳动,变成一片空白。
“Прибылинасреднийэтаж(已抵达,中间层)。”
..........
病房里很暗,只有床头那几台不知名仪器亮着微弱的绿光,断断续续发出“滴”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长期卧床的人身上才有的气味。
她的父亲安德烈就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鼻饲管,管身用胶布固定在脸颊上,另一端连接着床头挂着的一袋乳白色营养液。
他比上个月更瘦了,颧骨顶得老高,下巴上冒出一层灰白的胡茬,两只手安静地搁在被子外面,像两截干枯的树枝。
卡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包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取出那包白色种子。
紧接着她打开手电筒,走到桌边倒了半杯温水,把白色种子倒进水中,用勺子搅了搅。
等到那些像米粒一样的白色种子在水中彻底化开,她摘下营养液的接口,把药水一点一点注进父亲鼻饲管里,再重新接好。
整个过程她做得很小心,手指头一直在发抖,可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干瘦且冰凉,卡佳用双手捂紧,往上呵了几口热气,然后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小声说:“爸爸,我回来了。”
“我从神父那儿拿到药了......你不知道,那个教堂里全都是疯子,我出来的时候都快被他们传染了,回来的路上又碰到很吓人的事,到现在腿都是软的......”
“还好神父是个好人,我一开始以为他是个骗子,但没想到他连钱都不收,而且‘神药’很有用,我能感觉得出来,你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她说着,用父亲的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爸爸,你快点好起来吧,等你醒了,我们一家人去看海......不是海参崴,是华国的海南,听说那里是个一年四季都不会寒冷的地方,我很早就想去了......”
她喋喋不休地念着,像小女孩在向自己的依靠撒娇,又像要把一整晚积压的恐惧都从这些话里宣泄出去。
安德烈双眼紧闭,却似乎真的在听,贴在卡佳脸上的那只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卡佳感觉到了,她浑身一颤:“爸爸,你听到了对不对?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
在她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安德烈那只枯瘦的手微微抬起,在她脸上轻轻抚摸着。
眼泪几乎在瞬间就流了下来,卡佳惊喜地抬起头,看见刚才化开的药水正一点一点顺着鼻饲管流入父亲体内,已经全部进去了。
之前父亲的手指也会动,她只当是身体机能在恢复,是肌肉和神经的本能反应......可现在父亲分明是在回应她,那是不是说明,他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恢复过来?
她几乎是哀求般地握紧那只手:“爸爸,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就一眼,好不好?”
卡佳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贪心了,父亲睡了那么久,只靠营养液维持生命,身体就像被抽干了一样,怎么可能说醒就醒?
可就在她把这句话说完,奇迹般的,安德烈的眼皮竟然真的动了一下!
卡佳下意识屏住呼吸,她不敢眨眼,也不敢发出声音,就那么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
安德烈的眼皮剧烈抽搐着,像沸腾的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挣扎着要出来。
终于。
安德烈的眼皮睁开了,但又迅速合上。
一只肉色的小虫子从他的眼睛里钻了出来,那只小虫似乎长着一张人脸,左右探头后,又顺着安德烈的脸颊钻进了他的鼻孔里。
“啊——!”卡佳吓得尖叫起来,刚想甩开安德烈的手,身体又猛地僵住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因为受到惊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正好用力按在父亲的手背上。
咔嚓。
她发觉到了一股很奇怪的触感,就像是刚出锅的油饼,稍微一用力就按出一个坑来。
卡佳抓起父亲的手掌翻过来一看,手背上果然凹下去一个黑洞洞的坑,坑里几条肉色的小虫正挤在一起蠕动,其中一只抬起“脸”来,人面一样的轮廓对向卡佳,口器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笑。
她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像被烫到一样甩开那只手,身后的椅子被撞翻在地,连带着她自己也一起摔倒了。
卡佳用双臂撑起身体,惊恐的向后挪动。
安德烈盖在身上的被子正一点一点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起。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破裂声从他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响起,那声音清脆、密集,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的脸上很快爬满了破洞,皮肤一层层破碎,密密麻麻的肉色小虫从那些洞里钻出来,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攀爬。
有的爬过下巴,有的钻进领口,更多的沿着床单往外爬,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越掉越多,像雨点落满了地砖。
卡佳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喉咙里只剩下一串断断续续的呜咽,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因为安德烈的身体正在她眼前整个凹下去,像一件被掏空了棉花的人形外套!
“Нет,нет,нет!(不,不,不!)”
这一刻,恐惧瞬间盖过悲伤,卡佳疯了一般从地上爬起,转头就往门外跑。
“砰——!”
门板重重的摔向墙壁,卡佳冲出病房,头也不回地狂奔,身后那咔嚓声和虫子落地的啪嗒声仿佛贴着地砖追过来,越追越近。
她跑到电梯前,手指已经悬在按钮上方,却猛地缩了回来。
那个多出来的按钮,那片红色的光,镜子里慢半拍的自己......卡佳不敢坐电梯,她转身朝安全楼梯跑去,绿色的出口指示牌在不远处亮着,她拉开防火门闪了进去,反手把门摔上。
楼道一片漆黑,卡佳打开了手电筒,尖叫着冲下楼梯。
天空上的星星排列成一只眼睛的形状,她的手臂多出一道诡异的伤口,电梯中多出诡异的空白层,镜子里“她”的诡异微笑,她的父亲死了,身体的肉和器官都被恐怖的虫子吃空填满,罪魁祸首可能是她自己......
这一连串的诡异事件并没有让卡佳情绪崩溃,相反,她变得愈发清醒,望着脚下的楼梯,她开始回忆那个关于“台阶”的故事。
目光不受控制的下移,牢牢锁定在自己的鞋子上。
123456......7!
卡佳脚步一顿,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那级特殊的台阶。
那级明显不同,却又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台阶。
她感觉自己的脚腕,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住了。
.......
.......
莫斯科河畔,雕塑坠落公园。
月光如水银般洒下,给斜插在雪地里的列宁铜像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辉,身披祭衣的神父站在铜像下,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动作。
他高声道: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神父转过身来,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阿们。”
站在他身后的两名助手接到指令,分别扛起一人高的麻袋走向河边,准备把里面装的东西倒进河里。
“嗖——嗖——”
两道锐响划破空气,银光从河岸的松林深处飞出,旋转着切向两名助手的手腕。
两人几乎同时松手后撤,麻袋重重砸在雪地上,袋口散开,白色的种子滚落出来。
那两道银光去势不减,笃、笃两声,钉进他们身后的松树干里,入木三分,微微颤动......竟然是两张扑克牌。
神父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片月光照不透的松林。
“我能忍得了你在教堂里装神棍骗人,但是把你那些恶心的虫卵倒进河里是不是太过分了?”声音从松林深处传来,一道高大的人影缓缓走出,“等驱赶厉鬼夺回土地,莫斯科的人民可还要喝水啊!”
望着那人,神父并不感到意外:“晚上好啊,莫罗佐夫少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