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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水流平缓的野河绕着落叶村流过。河水清澈,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芦苇。
路远坐在岸边的一块大青石上。他花十块钱向村里小孩买了一根简易的竹制鱼竿,挂上蚯蚓,盯着水面上的塑料浮漂。
水桶里已经有了三四条巴掌大的野生鲫鱼。
「这地方还真来对了。」路远满意地看着渔获,心情大好。
就在路远专心钓鱼的时候,村子中央的一座农家小院里,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林泽那边嫌猪圈太臭,磨蹭了半个小时后彻底罢工。经纪人为了保证播出分量,四处搜寻能制造节目爆点的「感人素材」。
他们盯上了村里的孤儿阿飞。
阿飞今年十二岁,父母在外地打工时出了车祸,留给他和七十多岁的奶奶一笔赔偿金。阿飞性格极度孤僻,平时像个小哑巴一样,谁也不理。
林泽带着四个摄影师和收音师,强行挤进了阿飞家的院子。
阿飞正坐在一截木桩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吃力地劈着乾柴。
林泽走到阿飞面前,挡住了阳光。他蹲下身,脸上挂着一种极度刻意的同情与悲悯,把话筒直接递到了阿飞嘴边。
「阿飞,哥哥听说你爸爸妈妈不在了。你平时想他们吗?」林泽的声音温柔得发腻,眼神却死死盯着阿飞的眼睛,期待着眼泪。
阿飞停下动作,握紧了手里的柴刀。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泽皱了皱眉,对阿飞的不配合感到不满。他继续加大力度,语气变得更具引导性:「你奶奶那么大年纪还要照顾你,你是不是觉得很对不起奶奶?晚上躲在被窝里,会偷偷哭对不对?来,跟哥哥说说你的心里话。」
镜头直接怼到了阿飞不到半米的地方。闪光灯刺得阿飞睁不开眼。
「不需要。」阿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怎么会不需要呢?」林泽伸手去拽阿飞的校服衣角。
阿飞的身体猛地一颤。
常年积压的自卑丶痛苦,在这群人居高临下的施舍和逼问中,彻底爆发。
阿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野兽,猛地站起身,用力推开了林泽的手。
「别碰我!」阿飞大吼一声。
他力气极大,这一推,林泽没站稳,一屁股摔在地上。旁边的收音师躲闪不及,沉重的收音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你这孩子怎么打人啊!」助理尖叫起来,赶紧去扶林泽。
林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色铁青。他引以为傲的涵养瞬间消失殆尽。
经纪人脸色阴沉,走到一边拿出手机,迅速编辑了几条信息发出去。
很快,节目组的官方直播间里,涌入了大批水军。
「这小孩有病吧?林泽好心关心他,他居然动手打人!」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缺乏教养的白眼狼,根本不值得同情!」
「把这小孩打上马赛克,看着就恶心!」
弹幕被戾气填满。
阿飞死死握着柴刀,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他死死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走吧,素材够了。」经纪人冷笑一声,有了这段冲突,林泽「受委屈依然大度」的人设就稳了。
就在林泽准备转身离开时。
院子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路远一手拎着装鱼的塑料桶,一手拿着竹竿,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刚才路过院墙,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路远大步走到刚才怼着阿飞拍摄的摄像机前。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伸手,一把扯下摄像机上的黑色遮光罩,反手死死盖在了镜头上。
镜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你干什么!」摄像师大怒。
路远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扫过林泽和经纪人。
没有大声斥责,路远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滚出去。」
林泽被路远的眼神盯得后背发凉。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面子:「这孩子动手打人,我们是在录节目……」
「我让你滚,听不懂人话?」路远往前逼近一步,手里的竹竿重重杵在泥地上。
林泽吓得退后一步。他知道路远的体量,真要硬碰硬,自己绝对吃亏。
林泽冷笑一声,带着团队灰溜溜地撤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飞依然保持着防备的姿势,像一只刺猬一样盯着路远。
路远没有像林泽那样去嘘寒问暖,也没有问阿飞为什么推人。
他走到院子的门槛前,把塑料桶放在脚边。
路远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门槛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红白相间的掌机。
「滴滴滴——」
经典的8-bit电子音效在院子里响起。
路远低着头,大拇指飞快地按着十字键,完全无视了旁边站着的阿飞。
阿飞愣住了。他紧绷的神经被这音效吸引,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点。他悄悄放下柴刀,往路远这边挪了两步。
路远正在玩一款经典的像素通关游戏。
到了第三关的一个大跳台,路远操控的小人连续跳了三次,全都掉进坑里死掉。
「靠。这跳跃判定有毒吧!这什么破游戏。」路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大声吐槽。
他又死了一次。
站在旁边的阿飞终于忍不住了。他盯着屏幕,小声说了一句:「要先踩那个绿色的乌龟,借力再起跳。」
路远转过头,看着阿飞,挑了挑眉。
他直接把掌机塞进阿飞手里。
「你行你上。这关卡死我半小时了。」路远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半门槛。
阿飞迟疑了一下,双手接过了掌机。他挨着路远坐下,手指在按键上操作。
踩乌龟,起跳,完美落地。
不到一分钟,阿飞操控着小人顺利拔下了过关的旗帜。
欢快的通关音乐响起。
路远在一旁用力拍了拍手。「牛逼啊。高手。」
阿飞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双手把掌机递还给路远。
路远没有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起地上的鱼桶。
「这机子送你了。反正我也打不过去。」路远随口说了一句,转身朝院外走去。
阿飞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掌机。红白相间的塑料外壳上,还残留着路远手心的温度。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逼问伤疤的残忍。只有一句平等的「牛逼」,和一个随手塞过来的游戏机。
阿飞死死咬着嘴唇。
一滴眼泪砸在掌机的屏幕上。
夕阳西下,农家小院里铺满金色的余晖。伴随着掌机里单调却欢快的电子音效,阿飞坐在门槛上,瘦弱的肩膀微微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