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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红得像两块烧透了的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看着秦渊，嘴唇抖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用力地，狠狠地，点了一下。
秦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队，我是秦渊。苏建国的案件有了重大突破，我手上有一段关键视频证据。今晚能见面吗？我需要把这段视频移交给你们。“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从天际线上消失了，杭州的夜幕缓缓降下。万家灯火在黑暗中次第亮起，像一颗颗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远处，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从某条街道上传来，尖锐而急促，划破了傍晚的空气，然后渐渐远去，被城市的喧嚣吞没。
秦渊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灯火。
他想起了苏建国手机里存的那几张苏晚的截图。
一个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的男人，在发现了可能要自己命的东西之后，没有选择装聋作哑。他把证据存了下来，做了两份备份，一份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一份寄给了女儿。
他不是什么英雄。
他只是一个父亲。
一个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女儿、保护着真相的父亲。
秦渊收起手机，转身走向茶几。
他拿起那部纽曼功能机，把它重新放进了密封袋里，放进了口袋。
“走，“他对岳鸣说，“去分局。“
然后他走到苏晚面前，伸出手。
苏晚抬起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有今天下午追人时蹭破的伤口，手背上的皮肤粗糙，指节上有陈旧的茧。但它伸得很稳，一点都不抖。
她握住了那只手。
秦渊用力把她拉了起来。
夜里八点四十分，秦渊第四次走进钱塘区公安分局的大门。
和前几次不同，这次门口的值班警员看到他，没有拦，甚至还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路。大概整个分局上上下下都已经认识这张脸了——那个闯进局长办公室翘二郎腿的军人。
周队在三楼的走廊尽头等着他。
她今天没穿制服，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搭在白衬衫外面，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脸上的表情比前两次见面严肃了不止一个层级。她的身后站着两个便装男警，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目光沉稳，不像是普通的片儿警。
“秦上尉，跟我来。“
她推开了走廊尽头一间秦渊没进过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比会议室大，里面的陈设也不一样——一张长条会议桌上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靠墙有两块白板，白板上已经贴了一些打印出来的照片和文件，用红色和蓝色的马克笔画了箭头和圈。墙角堆着几箱文件盒，桌上散落着几个外卖盒和一次性纸杯。
这间屋子有人在里面工作了一段时间了。
“坐。“周队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秦渊没有坐，而是先扫了一眼白板上的内容。
白板的中央贴着一张李淼的照片——就是段景林从社交平台上截下来的那张，保时捷旁边、蓝色西装、嘴角微扬。照片周围用箭头连着几个名字：刘国强、陈志远、马龙、赵铁柱。名字旁边标注着各自的身份和关系。
白板的右侧是一条时间线，从苏建国入职锦华花苑工地开始，一直延伸到今天。每个关键节点都被标注了日期和事件。
秦渊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袋，把装着纽曼功能机的袋子放在桌面上。
“这是苏建国在遇害前寄给他女儿的备用手机，“他说，“手机里的TF卡里有一段视频，是苏建国在工地无意间拍到的。视频内容涉及李淼的重大个人隐私——足以构成他杀人灭口的动机。“
“什么内容？“周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李淼和他的嫂子——也就是他哥哥李江的妻子陈雅琳——在办公室里发生不正当关系的画面。“
周队的眉毛几乎不可察觉地跳了一下。
她身后的两个便装警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确认视频中的人是李淼和陈雅琳？“
“面部特征高度吻合。视频中男方的对话也提到了相关信息——‘老头子下周出差‘——结合李淼的家庭关系，‘老头子‘极有可能指的是他的哥哥李江。“
周队伸手拿起密封袋，透过塑料看了看里面的手机。
“你没有动过TF卡？“
“没有。从快递柜取出之后，我只进行了充电和播放，没有拷贝、没有删除、没有拔过存储卡。手机上的指纹只有我和苏晚的——苏晚是在我指导下仅接触过手机外壳，没碰过按键。“
周队点了点头，把密封袋递给身后的一个便装警员。
“送技术科，提取视频原始文件，做完整性鉴定和时间戳验证。同时采集手机上的指纹，和苏建国的指纹档案比对。“
“明白。“便装警员接过袋子，快步走了出去。
“还有一件事，“秦渊说，“今天下午，有人雇了开锁的去撬苏晚家楼下的快递柜，就是这部手机所在的那个格口。我到的时候撬锁的人还没打开柜子，被我拦了下来。那个人只是被雇佣的工具人，通过微信群接的单，雇主用的是一次性小号。但这说明——李淼那边的人已经锁定了这个包裹的位置。“
“他们怎么锁定的？“
“两种可能。第一，查到了苏建国的快递寄送记录。第二，监控了苏晚的手机——她收到过丰巢的取件短信通知。“
周队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秦上尉，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拨了一个号码，背对着秦渊说了几句。秦渊没有刻意去听，只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重大线索“、“建议升格“、“需要市局支持“。
大约三分钟后，她回来了。
“我刚才跟局长通了电话，“她坐下来，表情比之前又严肃了几分，“鉴于案件的复杂程度和涉及面，局长决定向市局请求支援，成立专案组，由市局刑侦支队牵头，我们分局配合。“
“什么时候成立？“
“今晚。局长已经在联系市局了。以这个案件目前呈现出来的信息量——故意杀人、以次充好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可能存在的行贿受贿——这不是一个区分局能吃得下来的案子。“
秦渊点了点头。
“另外，“周队看着他，“我需要你把从开始介入到现在为止，所有的调查经过、收集到的信息、接触过的人员——全部整理成一份书面材料交给我。不需要太正式，但要完整、准确。“
“给我两个小时。“
“行。你可以在这间办公室写，那台电脑可以用。“
秦渊在电脑前坐了下来，开始打字。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做任务汇报一样精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证据，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从他在殡仪馆第一次看到苏建国的遗体开始，到今天下午在快递柜旁边截住撬锁的人为止，所有的细节全部写了进去。
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把文件打印出来，交给周队。周队快速翻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你一个人查到了这些？“
“加上我带来的两个兵。“
周队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文件收进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回去休息吧。明天专案组成立之后，可能还需要找你做详细的询问笔录。“
“好。“
秦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周队。“
“嗯？“
“刘国强找到了吗？“
周队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还没有。但我们已经布控了他的身份证和手机号，全省的交通卡口也都挂了他的照片。跑不了太远。“
“尽快。他是链条上的关键环节——从他嘴里能撬出的东西比赵铁柱多得多。“
“我知道。“
秦渊推门出去，走进了夜色中。
此后三天，事态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专案组在第二天上午正式成立。
组长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一个姓陆的四十五岁男人，据说是HZ市公安系统里办大案的一把好手，手底下经过的命案超过六十起，破案率百分之九十二。他带了八个人过来，加上钱塘区分局的周队和她的三个人，专案组一共十二个人。
办公地点设在分局三楼——就是秦渊之前写材料的那间办公室，只不过现在旁边又打通了一间，两间合成一个大办公区。白板从两块变成了四块，电脑从三台变成了六台，墙上多了一面巨大的案件关系图，用红线、蓝线和绿线把所有涉案人员、公司和事件串联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张精密的蜘蛛网。
秦渊在专案组成立的当天上午做了一份详细的询问笔录。陆队亲自问的，问得很细——细到秦渊在殡仪馆观察遗体时是从哪个角度开始看的、九楼的拖痕是什么形状、酒吧里李淼接电话时面朝哪个方向、那个撬锁的人左手还是右手拿的螺丝刀。
问完之后，陆队看着秦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小秦——我叫你小秦行吧——你这一套调查流程下来，比我们不少刑警干得都漂亮。“
“过奖了。“
“不是过奖。你在七楼发现横杆上的轴向划痕、注意到踏板上的血迹、夜间潜入九楼固定拖拽痕迹的照片——这些东西如果没有你，我们重新调查可能也要花上一两个星期。你帮我们省了大量时间。“
他放下老花镜，重新戴上。
“但从现在开始，调查的事交给我们。你不要再去工地、不要再去酒吧、不要再跟踪任何人。你手上的信息已经足够了，剩下的是我们的活。你是军人，不是警察，万一在后续行动中出了什么事，不管是伤了自己还是伤了别人，责任归属会非常麻烦。“
秦渊看了他两秒。
“明白。“
“很好。有什么新发现可以随时联系周队转达给我，但不要自己采取行动。“
“明白。“
秦渊离开分局之后，把岳鸣和段景林叫到了苏晚家的客厅里。
“专案组已经成立了，“他坐在沙发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从现在开始，主线调查移交给他们。我们不再直接参与。“
岳鸣的脸上明显有些不甘。
“教官，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该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秦渊看了他一眼，“陆队是市局的老刑警，手底下有资源、有权限、有法律武器——这些是我们没有的。我们能查到的东西，他们也能查到，而且查得更深、更快。“
“那我们干什么？“
“等。盯着。如果他们那边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随时响应。另外——“
他把目光转向段景林。
“长兴建材过去三年的供货记录，你查得怎么样了？“
段景林推了推眼镜，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还在整理。从公开的招投标数据和工商信息来看，长兴建材在过去三年里，一共中标了十七个建筑项目的钢材供货合同，遍布杭州、宁波、绍兴、湖州四个城市。总金额超过一亿两千万。“
“十七个项目，“秦渊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如果李淼在锦华花苑用了次品钢筋，那其他项目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段景林调出了一张表格，“十七个项目里，有六个项目的中标价格明显低于市场均价——低了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五。正常的钢材供货利润率大概在百分之八到十二左右，如果中标价格比市场均价低了这么多，要么供货商在做亏本买卖，要么——“
“要么他供的不是标书上写的那种钢材。“
“对。用次品冒充国标，每吨的成本差两到三千块。十七个项目里如果有六个是用次品钢材的，涉及的钢材量保守估计在八千到一万吨之间——利润差额在一千六百万到三千万之间。“
“这些数据可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