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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段疾陆眷与刘曜的看法如何,至少就当下的战况而言,东军的表现依旧是很难指责的。
在刘羡接连派出桓宣、周勰、诸葛延三营,试图以此搅乱东军的阵势后,东军在石勒的指挥下进行了大规模的变阵,可即使动员的人数极多,可士卒们依旧做到了进退有序,稳而不乱。
周勰试图在他们变阵之时发起冲击,可汉军的骑兵冲击数次,却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战果,东人并不因周勰的冲击而骚动慌乱,也没有冒然出动骑兵从侧翼反击,而是硬扛著伤亡完成了二次布阵。人们因此可以看到,象征著东人阵型的数条火龙盘旋在睢阳战场上,几次分开又合拢,最终形成了一个全新的大阵,给人极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个时辰,随著这个锋矢阵布成,周勰、桓宣等人的乱阵计划也以失败而告终,只能率部撤回到刘羡面前,商量下一步的行止。
周勰本人作战向来以勇猛闻名,此次他为了达成天子交给他的任务,更加不顾生死,追逐东人进行搏杀。反复数十次,槊杆折断,箭也耗尽,就连佩剑也满是缺口,策马回到刘羡阵前时,他满脸羞愧,下马后接著单膝跪倒在地,向刘羡抱拳道:「陛下,在下未能破阵,愧对陛下所托。」
但刘羡打量他,见周勰穿的白色戎服与浅色铁甲,如今都已染成红色,而血污与汗混合抹在脸上,面目都不易分辨了。而且周勰所骑的战马口吐白沫,四蹄都在打颤,不由得感动不已,亲自扶周勰起来,鼓励他说:「观彦和甲裳,便知作战何等奋勇忘死,我若是苛责你,那就是我不识忠勇,吹毛求疵了,快起来,我把我的战马换给你。」
桓宣的状态也非常狼狈,他们推著射满了箭矢的大车回来,虽说因为车阵防御的缘故,他们人手的损失不大,但与他们对战的杜曾非常精明,杜曾毕竟是汉人出身,对车阵的理解较为精妙,他知道想要直接越过车阵杀伤对方是非常难的,但石勒交给他的任务,并不是要全歼车阵,而是以牵制为主,所以让这些偏厢车停下难以移动即可。
于是在靠近之后,杜曾就命令麾下的将士们弯腰猛斫车阵的车轴,虽然会遭到汉军的反击,但只要将这些车轴砍废,偏厢车就寸步难行,至少在战场上难以进行修理。东人将士为了达成这一目的,硬顶著桓宣等人的攒刺上前,在接连死伤数百人之后,他们也成功破坏了四十余辆偏厢车,几乎达到桓宣部车阵总数的四分之一。
若是让杜曾这样持续下去,将汉军的其余偏厢车也报废在此地,后续的合战中,车阵便将毫无用处。出于这一考量,桓宣便将已经被破坏的偏厢车丢弃,自己亲自殿后,且战且退,又将剩余的偏厢车给带了回来。可这一撤退,他们的速度太慢,又因为战车的损失而缺少了一面防护,导致撤回时防御大减,杜曾在他们背后追著放箭,汉军死伤迅速攀升,几乎与此前东军的损失相当。
刘羡觉得桓宣的应对也算得当,因此同样勉慰了一番,让他们先回营中进行休息。
不过桓宣与周勰的退场,并不代表著今日战事的终结。茫茫黑夜之中,目光穿过东军重新布成的数里大阵,可见右营的火光同样显眼,厮杀声也依旧隐约可闻,这说明在汉军的袭扰之下,石勒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对右营的猛烈进攻。而在这片黑暗之中,刘羡所处的本阵很难用目光探看到右营之内的详情。
所以刘羡只能派出些许游骑绕开战场,试图了解当地的战况。可东人的大阵盘踞在此处,令游骑们也只能绕路查看,可这一绕路,就只能花小半个时辰才能回报消息,讯息严重滞后。而战场之上,一刻千金,一旦右营已经出现不支的情况,而己方未能及时支援,那就悔之晚矣了。加载中...随后他又挥手唤来刘演,询问他道:「我若让魏都督带兵去攻打两河口,你觉得有没有机会?」
刘演一时有些愕然,他没想到天子竟然是这个想法,作为刘琨之侄,他在益州时确实与汉中军有过接触,可汉中军多年没有打过大仗了,平定山中的夷人自然是百战百胜,可上一次遇到刘曜入侵仇池,他们固守城池,表现也不过中规中矩,哪里能与中原战场上悍不畏死的鲜卑人相比呢?
故而他的第一想法是反对,就斟酌著开口道:「陛下,以臣之见,魏都督是守御之才,不善勇战,正面交锋,恐怕挡不住段部铁骑。」
「为何挡不住?」刘羡问道,「莫非魏都督治军不严么?」
「这当然不是,魏都督效武侯之法,平日治军素来严明,遇功则赏,遇过则罚,从不马虎,士卒也因此言听计从,只是……」
刘羡却不听这个「只是」,又问:「莫非是他不得人心么?」
「也不是。」刘演垂首回答道,「魏都督御下宽严并济,又能以身作则,同甘共苦,大家对他都非常敬佩。」
「这就够了。」刘羡闭目片刻,在心中已经得到了答案,他知道刘演的顾虑,魏浚确实不是一名猛将,可这不是大军团作战需要考虑的问题。如此大规模的合战,首先要考虑的,唯有军纪。
段部鲜卑确实勇猛,但不可能人人是段文鸯,根据段匹23来投可知,段部内部也同样人心动荡,段疾陆眷能够无条件信赖的士卒,也不过两三千人而已。因此,这时候战场上能决定胜负的因素,一是将领的意志力,二就是内部的凝聚力。刘羡了解魏浚的为人,相信魏浚的意志力,但对于第二点则缺乏了解,现在经刘演所说,他已经彻底放下了顾虑。
刘羡当即做下决定,他唤来常璩说道:「你带两匹快马,去给魏都督传达朕的旨意,告诉他,务必在明日夜前赶到睢阳,后日辰时之前,必须向两河口的鲜卑人发起进攻,此战我军能否全胜,就全落在他的身上了!传达旨意后,要尽快回信!」
「诺!」常璩得令后不敢耽搁,他匆匆带上两匹好马、干粮,还有两名配置相同的侍卫,自营中向南方飞驰而去。他没有举火,策马不过百余步身影就融入黑暗之中,随后马蹄声也彻底隐去。
刘羡并没有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他很快又重新注视起远方的战场,在脑海中勾勒战斗的景象。旁人本来还在为天子的决策而感到费解,为右营的战事感到焦虑,但见天子在阵前如石雕般一动不动,他们心中的疑虑都渐渐消退了。过往几十年的历史都表明,无论中间经历怎样的波折,最终他都将获得胜利。以往都是如此,此次也必然如此。前半夜过去后,后半夜的汉军本阵没有再多的动作,东军也因为变阵的缘故,要提防汉军本阵的进攻,因此放松了对汉军右营的攻势,开始进行轮番歇息,保持基本的作战体力,等到寅时左右,战事基本陷入了停滞。虽说战场上火炬依旧,喧嚣声却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将士露天宿眠的鼾声。
在此期间,郭默数次遣使请战,认为东人鏖战了一夜,眼下疲敝歇息,如同袒露软肋的野兽,正应该猛烈攻击,但刘羡都拒绝了,拒绝的理由都是一样:「敌情不明,时机未到。」
黑夜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流逝过去了,云层渐渐裂开了几道缝隙,露出消失已久的清冷满月,月辉终于找到了倾泻出来的出口,形成一道道的光柱。而后光柱也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即将沉寂的点点星光,天际自此先暗后明,紫红色的霞光氲染数十层阴云,将天地的轮廓重新描绘,接著是太阳从东面的田野中冉冉升起。
金色云霞闪映著通彻的光辉,湛蓝的青空也渐渐展露出真实的景象。自洪荒开辟以来,无数次宁静的日出都是这样轮转的,它不会因为一场战事而停止脚步,该来的人和事,一个也不会缺席。
天明之前,常璩已经成功抵达谯城,同样魏浚也遣使传来了回信,表示今日必定带兵赶到睢阳。
而就在收到回信的同时,左营的汉军惊异地发现,一支数万规模的大军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西北侧,他们打著赭黄色的汉幡,那是匈奴人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