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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弄人呐！”
寿安堂内，盛老太太听完盛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原本想重重叹口气，可想到今儿是华兰大喜的日子，终究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只悠悠吐出这四个字，眼底藏着几分复杂。
盛纮站在一旁，满脸焦急地望着她：“母亲，这可如何是好？霜儿的身份……”
盛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已被锐利取代，声音也沉了几分：“你给我记好了
——当年你与林氏是两情相悦，情分深厚，只碍于她家世低微，才委屈她做了妾室。这话往后不论对谁，都得这么说。”
她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每一下都像敲在盛纮心上：“从今日起，林小娘便是盛府的贵妾，林栖阁的吃穿用度、伺候的人手，按嫡出的份例，削减一二给。”
盛纮本想狡辩自己与霜儿本就是两情相悦，可迎上老太太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点隐秘心思，被看得一干二净。
他只觉得尴尬到耳根发烫，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盛老太太没理会他的窘迫，继续道：“至于那位林探花，老身今日乏了，不见。你领他去林栖阁，让他们姐弟见见面，也好让他看看，他姐姐在盛府并未受委屈。”
盛纮躬身应道：“是，儿子明白。”
转身退出寿安堂时，后背竟沁出层薄汗。
盛纮刚走，里屋的门帘就被轻轻掀开，明兰探出个小脑袋，趴到盛老太太身边，奶声奶气地安慰：“祖母，不皱眉，会变老的。”
盛老太太见了她，眼底的锐利瞬间化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明兰软软的身子靠着她，像只温顺的小猫，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我可怜的明儿啊。”她在心里暗暗叹气。
往后，林小娘有了探花弟弟做靠山，在府里的势头怕是更盛了，连她都不好干预的太明显了。（特指对长枫的教育）
王氏虽有正室的名分，却向来不是林氏的对手，但有娘家和长柏在背后撑着，也能抵抗一二。
只有明兰，自小没了生母，性子又怯懦，只能陪着她这把老骨头，在这深宅大院里相依为命，无依无靠。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明兰毛茸茸的发顶上，泛着浅淡的金光。
盛老太太摸了摸孙女的头，心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就算豁出这把老骨头，也得护着明兰，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这边，盛纮回到花厅，把盛老太太的话说了一遍，末了还特意强调：“你姐姐在府里一向安稳，前些年还添了一双儿女，日子过得不错。”
林清彦没接话，只抬眼看向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目光不深不浅，却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盛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避开了眼神的接触，低头喝茶。
“既然如此，”林清彦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就麻烦姐夫带路，让我见见姐姐和两位外甥。”
一声“姐夫”，喊得又自然又坦荡，倒让盛纮愣了一下，连忙应道：“当然，当然，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往林栖阁去，一路无话，只有廊下的风卷起几片落英，无声地打着旋。
林栖阁内，林噙霜正搂着墨兰坐在窗边教她习字，听见周雪娘报“老爷来了”，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捋了捋水绿色的衣袖，又替女儿理了理衣领，柔声叮嘱：“待会儿见了父亲，记得多朝他撒撒娇。”
墨兰听话的点头：“知道啦，小娘。”
刚收拾妥当，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她立刻敛了神色，脸上堆起柔婉的笑，娇声唤道：“纮郎～”
这一声刚出口，就见盛纮身后跟着个陌生男子。那人穿着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五官轮廓有点说不出的熟悉感。
林清彦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林噙霜身上。
记忆里那个清高自傲、总爱捧着书卷吟诵的嫡姐，此刻正微微垂着眼，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望着盛纮，眼底的讨好几乎要溢出来。
那矫揉造作的姿态，与他记忆中的剪影简直判若两人。
即使来时已有心理准备，林清彦还是愣了片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太舒服。
但下一秒，一股卑劣的庆幸却悄然冒了出来——幸好，他是男人。
在这世道，男人有无数条路可以往上爬，不必像女子这般，将一生荣辱系在男人的喜怒上。
连向上攀爬，也只能依靠男人的衣摆。
他定了定神，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平静却清晰：“姐姐，我是清彦。你，还记得我吗？”
林噙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抬头看向他，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反复确认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身体却已先一步动了。
她慌乱地抬手，将鬓边特意留着的几缕用来显娇怯的碎发往耳后别，指尖抖得厉害，反而把发丝搅得更乱。
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半点不像平日里那个眼波流转、总能恰到好处拿捏姿态、心机颇深的林小娘。
墨兰被她这反常的样子吓了一跳，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怯生生地唤：“小娘？”
盛纮在一旁将这光景看在眼里，轻咳一声打破僵局：“霜儿，这是你弟弟清彦，如今中了探花，特意来府里看你。”
“探花”二字像根针，刺破了林噙霜脑子里的混沌。
她这才回过神，眼眶“唰”地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清……清彦？”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的是你？你都长这么大了……”
说着便想往前迎，脚刚抬起又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线捆住了似的。想起现如今自己的身份，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窘迫。
万千情绪在眼底翻涌，像被搅乱的池水，分不清是喜是悲，是酸是涩。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泪水淌得更凶了，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清彦望着林噙霜这副模样，心里不知第几次轻轻叹息。
他的目光落在躲在盛纮身后的小姑娘身上——梳着双丫髻，穿着粉绿襦裙，一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望着他。
“这是姐姐的孩子吗？”林清彦的声音温和了些，“瞧着真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噙霜略显局促的脸上：“弟弟来得仓促，没备什么像样的礼。匣子里这些首饰，原是想给姐姐补的嫁妆，如今……权当见面礼吧。”
说着，他将袖中的紫檀木匣递过去。
林噙霜迟疑着接过，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木匣，便下意识地打开了条缝。
只匆匆一瞥，她的呼吸就顿了顿——金钗上嵌着的祖母绿宝石，在光下泛着深沉的幽光；那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毫无杂色。
这些东西，她只在王若拂给华兰准备的压箱底嫁妆里见过，自己也曾奢望给墨兰积攒几个，没想到……
她慌忙合上匣子，指尖微微发颤，而后递给身后的周雪娘：“快收好了。”
周雪娘见主子这反应，便知是贵重东西，连忙小心地捧着，只等人走了好好收在箱底。
林噙霜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拉过墨兰，柔声道：“清彦，这是墨兰，今年七岁了。来，墨兰，快叫舅舅。”
墨兰被母亲推到身前，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怯生生地抬眼望了望林清彦，见他眉眼温和，才细声细气地喊：“舅舅。”
“乖。”林清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又从怀里掏出个红封，递到墨兰手里，“第一次见舅舅，拿着买糖吃。”
红封薄薄的，墨兰捏着封角，偷偷抬眼瞧母亲，见林噙霜点头，才敢接过来，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纸片，小声道：“谢谢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