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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天才俯首所拾，皆是珍宝(
上一期新人安迪的离开，并未在35号驯养中心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他存在过的痕迹被瞬间抹去，所有人迅速遗忘了他。
毕竟，安迪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半年后能否留在学院尚且是未知之数。
两个小时后。
莫宁放下那本《魔力解析学》，双手各执一只沉甸甸的水晶实心铃铛，轻轻摇晃起来。
细碎的光斑在铃铛表面游走不定，为这对器物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这便是巫术道具——【铁角战犀召唤铃】。
它的作用并不复杂：释放一道魔力信号，将战犀从丛林中召回来。
战犀这种灵性生物性子颇倔，如果在活动场地玩得忘形，便是驯养者也难以将它们唤回。
召唤铃释放的魔力信息将轻度影响战犀的大脑，使其本能地服从指令。
但此法绝不能滥用。
任何强行改变思维的巫术，或多或少都会对灵魂造成影响，假若使用得过于频繁，大概率会降低它们的灵魂潜力。
莫宁将铃铛锁进安全柜，在晶石记录板上留下使用记录，便走出工具间，准备迎接两个「大块头少年」回家。
没错，尽管肯特和巴塞的年龄已过百岁，但对于战犀这等寿命悠长的灵性生物而言，它们仍处于少年期。
刚出门，莫宁便看见二级学徒洛克的身影。
他连忙问好：「洛克先生，午安！」
洛克微笑着颔首回应，与对待安迪时那副爱答不理的态度判若云泥。
这位学徒内心颇多感慨，明明是驯养中心首席巫师都称赞的天才少年，却看不到一丝傲气，这样的新人实在难得。
洛克脑子里转着念头，脸上愈发和颜悦色：「莫宁，你应该知道我正缺一个助手。你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莫宁微微一怔，瞬间意识到这位二级学徒是在向自己示好。
通常情况下，驯养者提出「需要助手」的需求后，巫灵便会向新人发布通知，有意者自行报名申请。
驯养者再从申请者中逐一面试，最后挑选最合适的人选。
当初莫宁申请该职位时，竞争对手足有十余人。
由于他的名气早已远远超出新人的范畴，连许多三级学徒都听过他的名头，故而毫不费力地击败了众多竞争者。
以上是「一般」流程。
而「内部推荐」则属于「不一般」的流程。
当然，内推不代表直接入职，面试环节照旧少不了，且必须在巫灵的见证下进行。
这是学院的规矩。
但内推通过面试的概率，显然比正常申请高了很多倍。
站在驯养者的立场，挑选助手某种程度也算一种权力，尽管并不大，但谁会轻易将手中的权力转授他人呢？
洛克此刻突如其来的做法，无疑是在传递善意的信号。
莫宁心知肚明，这多半是那份《建议书》带来的影响。
他脸上迅速浮现真诚的笑容，先麻利地给学徒先生戴上一顶高帽：「洛克先生，您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优秀驯养者，我恰好认识一位工作态度勤恳的新人，相信她非常乐意跟在您身边学习。」
洛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就让她明天过来吧，我现在太缺人手了。」
这位学徒愈发觉得对面的少年难得，办事能力令人吃惊地强，做人也十分得体。
这样的新人，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洛克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从这副架势看，他显然是专程来找莫宁的。
莫宁目送他的背影，暗暗想道：「安雅应该会乐意过来吧。」
贵族小姐目前正在102号魔药种植园实习。
魔药种植园的规矩与驯养中心不同，对申请者来者不拒，但想留下必须先实习一个月。
前几天小队闲聊时，安雅曾抱怨过一次种植园的工作太过繁重，她不得不削减了学习术数的时间。
没办法，若想留在种植园，就得拿出更好的表现。
而对新人而言，「更好的表现」无非是更卖力地干活，让种植园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劳动力罢了0
不多时。
两头庞大的铁角战犀带着满身泥泞，兴奋地回到了7号驯养室。
尽管不会说话，但两个大家伙在户外活动时，已深刻体会到先前那番深度按摩带来的好处。
一些平时难以锻炼或较少锻炼的肌肉被彻底唤醒，气血循环加快，连力量都似乎大了几分。
它们极有分寸地站在一米外，并未像先前那样凑过来亲热，避免将满身泥泞沾到少年身上。
莫宁笑眯眯地看着它们，伸手指向十几米外的一根水管，发出一道指令：「夥计们，你们去那边，我先给你们洗个热水澡。」
驯养中心一向习惯用巫术给战犀清洁身体，这一次他打算推广一套与众不同的做法。
两头战犀「嗷嗷」叫了几声，乐颠颠地小跑过去。
深植心底的信任，让它们对莫宁口中说的「热水澡」充满了期待。
莫宁一边走过去，一边絮絮叨叨个不停，给战犀们做着「理疗科普」：「你们俩刚结束剧烈运动，全身的肌肉还紧绷着，比体温略高些的热水，能顺着皮毛渗进肌理，有效扩张体表血管，让血液循环再快些。
「这样一来，紧绷的肌肉就能慢慢放松，那些酸胀不适的感觉，也能跟着缓解丶减轻。
「而血液循环加快了，还能更快地带走运动产生的代谢废物，既能减轻身体的疲惫，也能有效缩短肌肉组织恢复所需的时间————」
数十米外的办公室里。
二级学徒洛克正端坐桌前，耳朵却几乎竖成了尖，连呼吸都放轻了，努力捕捉着从窗外飘进来的每一句话。
窗外的絮叨声依旧清晰传来：「你们运动时免不了出一身大汗，毛孔都张着，皮肤分泌的油脂容易钻进去，外面的灰尘也会趁虚而入。
「可停止运动后，身体会快速冷却，毛孔便会猛地收缩，把那些脏东西死死锁在粗大的毛孔里。
「这就是你们总觉得皮肤痒，总爱去蹭那几棵可怜兮兮的龙鳞树的原因。
「但蹭树根本没用，不过是隔靴搔痒，解决不了根源。
「热水能让毛孔不至于一下子收缩锁死，促进毛孔内的脏东西尽快排出来，从根上清洁皮肤，这样皮肤瘙痒的麻烦就能少很多了。」
洛克听得两眼发亮。
莫宁说的这些道理，算不上什么高深的理论，但凡对生物体知识稍有了解的学徒，都能一听就懂。
真正难能可贵的是，莫宁提供了一个极其新颖的视角，去审视那些学徒们早已习以为常丶甚至视而不见的小事。
一股强烈的启发涌上心头，洛克心底隐隐觉得，这背后藏着一块值得深入开垦的研究领域。
更有一丝奇妙的灵性直觉在心底低语：「夥计，只要顺着这个方向走下去，迟早能结出甘甜的果实。」
这位二级学徒的心底，不自觉地涌起丝丝缕缕的羡慕：「这就是天才的灵光吗？」
那是普通人拼尽全力也难以触碰的珍宝，可在有些人身上，却仿佛弯腰就能随手拾起的石块。
窗外的絮叨声并未停歇：「你们俩先洗上一段时间的热水澡，如果效果不错，我就写一份建议报告，给你们申请修建一个专门用于运动后恢复的温水理疗池。」
洛克忍不住点了点头。
从这番话中，他看到了一种名为「严谨」的可贵品质。
这套理论听起来逻辑严密，出错的概率极小，可莫宁没有丝毫急躁，反而遵循着最稳妥的作风先用水浴验证效果，再申请修建理疗池。
万一验证时发现意外问题，便能及时止损，避免不必要的浪费。
换作那些急于表现的人，恐怕早就急吼吼地提交申请了。
*****
另一边的空地上。
莫宁手中握着一根水管，正将温热的水缓缓浇在两头战犀身上。
水管连接着工具室内的水龙头，水温可以随意调节，倒是格外方便。
「哗啦——哗啦——
」
温热的水流顺着战犀厚实的皮肤流淌而下。
莫宁悄然施展戏法【控水】，将水流凝聚成层层叠叠的水波，力道均匀地包裹着战犀身躯，按摩着它们紧绷的肌肉。
这「水力按摩」绝非随意揉搓，其中暗藏着独特的震荡技巧，是他为这次实验特意琢磨准备的辅助手段。
平日里凶悍壮硕的两头战犀，此刻竟像温顺的小鸡崽一般，乖乖站在原地，脸上满是舒服惬意的神情。
莫宁看着它们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今天是第一次尝试温水沐浴理疗，单从战犀的反应来看，效果显然比他预想中还要好一些。
数十米外的窗前，洛克静静伫立着，将战犀那副享受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二级学徒凝神观察片刻，凭藉多年的驯养经验，瞬间得出了结论：「这绝对是一个极具推广价值的好办法。」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贪婪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在洛克脑中闪过：「要不要想办法，把这种极具创新性的运动理疗方式据为己有？」
反正这个方法还没写成正式建议书，更没被巫灵知晓，只要他动作快些，完全有机会「抢」过来。
下一刻。
洛克便果断挥动理智之刃，一刀斩灭了这朵由妄想滋生的贪欲火花。
他清楚得很，那个叫莫宁的少年绝非普通人，据说对方早已被一位强大的二级巫师看中，是巫师阁下重点培养的苗子。
倘若真的铤而走险去抢功劳，万一事情闹大，双方在学院打起了「官司」，他获胜的概率几乎为零。
逻辑再简单不过：他在驯养中心待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任何重大创新；而莫宁进入学院没多久，却已经接二连三地冒出新鲜想法。
到了那时，学院会相信谁？
答案不言而喻。
但人是由复杂和矛盾拼接成的物种，善良的好人同样无法遏制恶念。
所以无法武断地下结论，认为二级学徒是一个坏得头顶流脓的家伙。
洛克咂巴一下嘴，将满满的羡慕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其实他想到了另一个「捞功劳」的办法一主动加入莫宁的团队，配合他完成这个全新的运动理疗项目。
日后若是项自顺利成功，他多少也能分一杯羹。
可这个念头，他实在难以说出口。
堂堂二级学徒，在学院里也算有几分资历，如今却甘愿跟在一个刚进学院没多久的新人屁股后面做事，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若是这种事传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学徒会笑得肚子疼。
洛克心中打定了主意——默默地观察丶默默地学习，顺着这个天才少年以一己之力开辟的理疗道路，寻找一个适合深入挖掘的机会。
*****
一刻钟后。
第一轮温水理疗彻底结束。
这一番舒缓的水力按摩，将两头战犀伺候得舒服不已，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满足的哼哼声。
莫宁马上将二者驱赶到占地两百余平的专属休息间，让它们在这里恢复一下。
以他如今在两头战犀心中的地位，一句话便可让其乖乖听话。
至此，今日的助手职责便正式落幕。
驯养室后续的工作，自有常驻在此的两位驯养者接手，无需他多费心。
但离开之前，还有一项工作必须完成一撰写每日的驯养报告。
依照驯养中心的规矩，无论是正式驯养员还是助手，每日都要上交驯养日志，详实记录魔兽当日状态与行为，细节越完善越好。
当初莫宁入职半月之时，曾偶然听闻二级学徒洛克低声抱怨安迪的敷衍应付。
洛克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我特意将安迪一个月前的驯养报告翻了出来，与这小子昨天的报告做了对比，至少一半的语句完全一样。」
有人写报告都偷懒，莫宁却从不这么做。
在他的笔下，战犀肯特永远有着鲜活的日常：今日有何种不一样的举动，对周围的什么东西生出了好奇心，一举一动里藏着怎样的情绪与思绪。
报告的字里行间皆是细致入微的观察，与对战犀行为逻辑的深度思索。
莫宁觉得，此前安迪被战犀巴塞戏弄得狼狈万分，驯养者洛克却视而不见，今天又被后者毫不留情的扫地出门，并非没有原因。
或许安迪日复一日的敷衍与懈怠，早已为今日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五分钟后。
莫宁落笔行云流水，四张鳞纹纸密密麻麻的写满字迹，一气呵成完成了两份驯养记录。
他连战犀巴塞的报告一并写了，这本来是安迪该乾的活。
「巫灵，提交驯养报告。」
莫宁喊了一声。
机械声音如期而至。
【驯养报告已提交！感谢你对战犀肯特丶巴塞的悉心照料。】
两份纸质报告迅速消失，被巫灵统一收纳。
即便莫宁写了两份报告，并不符合规定，它也没有过多询问一句。
它就像是一个静默的驯养者，永远耐心观察着学院里的每一个人。
往日里，安迪写完报告便径直离去。
莫宁却截然不同。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了学徒文森的办公室门口，微笑着打了一个招呼：「文森先生，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他从不说「我要离开」，只会说「需要我做什么」。
文森含笑回应：「你今日做得很好，没有别的事务了，明天再见！」
莫宁回了一句：「明天见！祝愿您有一个好心情！」
文森笑意更浓。
随后莫宁移步隔壁，来到洛克的办公室外，继续打招呼：「洛克先生，请问还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吗？」
洛克摇了摇头，随即殷勤叮嘱了一句：「千万别忘了明日带你的朋友前来参加面试。」
学徒还假模假样地抱怨道：「我可不敢想像，如果没有助手打下手，明天我会忙成什么样。」
这句话里隐含着一个意思—一只要你的朋友来了，我肯定不会拒绝。
莫宁毫不犹豫地保证道：「当然！您交待的重要事情，我怎么可能忘记？」
他随即说出了离别祝词：「祝愿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洛克静静目送少年的身影远去，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这位学徒脑中再次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我遇不到像莫宁这样出色的助手呢？」
没人知道，洛克愿意让莫宁举荐助手的根源，正是因为这一句「祝您有一个愉快夜晚」。
他觉得至少莫宁推荐过来的助手，每天离开前一定会站在门口这么问候一句「洛克先生」。
而这位学徒见到隔壁的文森，也不会因为这一点而产生心理落差。
很多看似不寻常的决定，往往来源干某个不起眼的细节。
*****
不多时。
莫宁站在出口处，以精神力激活了助手徽章。
与进入驯养中心时不同，这一次并没有通道显现。
他只觉后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一下，身不由己地向前迈了一步。
羊皮靴落地的刹那，整个世界像是被「刷新」了一般。
宽阔的石板路在眼前铺展开来，道路两旁矗立着一根根兽首石柱。
而石柱之外的区域，被茂盛的丛林彻底侵占。
莫宁径直走到那颗豹子头兽首下方，微微仰起头盯着依旧闭着眼的兽首。
分析模型立即给出了结果：这只石魂兽依然深陷在负面情绪的谷底。
莫宁在心底暗叹一声，微笑着说道：「巴鲁特，吃过晚饭后我会过来一趟，到时候我再给你展示一场非常精彩的表演。」
豹子头的石质眼皮，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莫宁瞬间读懂了它的情绪—它对此生出了一丝兴趣。
自它屹立于此的两百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它「我为你准备了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