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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结束后，朱长豪提出要与宋安“单独聊几句”。其他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宋安的办公室简约而开阔。两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秘书端来茶后轻轻带上了门。
“宋安，”朱长豪换了个更随意的称呼，端起茶杯吹了吹，“你父亲宋宁先生，我很多年前见过一面。那时候通浪还没这么大，他跟我说，要做一家‘真正代表华国创新精神的企业’。”
宋安有些意外，但不动声色：“家父很少提起以前的事。”
“他低调，有智慧。”朱长豪抿了口茶，“你这次处理玉石资本的事，手段也很有智慧。雷霆万钧，但师出有名。既立了威，又没落下话柄。”
这话里有话。宋安谨慎回应：“深蓝只是正当防卫。开源技术，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也得有底气。”朱长豪放下茶杯，目光如炬，“你父亲在关键时刻为你撑腰，这是家事，我们不过问。但深蓝现在走到台前，成为全球AI的焦点，这就不仅仅是家事、企业事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宋安坐直身体，“深蓝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形象和能力。”
“不止是形象。”朱长豪摇头，“是实实在在的官方竞争力。人工智能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核心驱动力。谁掌握了先进AI，谁就掌握了未来的战略主动权。”
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严肃：“你们开源‘盘古’，吸引全球开发者，这是高招。但我要提醒你：开源是手段，不是目的。最终的目的，是要让我们自己的产业、自己的社会，最先、最好地享受到AI带来的红利。”
宋安重重地点头：“这正是我的想法。”
“光有想法不够。”朱长豪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宋安，“看看。”
宋安接过。这是一份《官方人工智能创新生态体系建设指导意见》。其中多次提到“发挥龙头企业引领作用”、“构建自主可控的AI技术体系”、“推动AI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
“这份文件，下个月会正式发布。”朱长豪说，“里面有很多政策支持：研发补贴、数据开放试点、应用场景优先对接、人才培养计划……但相应的，对入选‘核心生态企业’的要求也很高。”
宋安快速浏览着。他看到了一些关键条款：要求企业“掌握核心基础技术”、“具备全球竞争力”、“承诺关键技术自主可控”、“优先服务官方重大战略需求”。
“深蓝愿意承担这样的责任。”宋安合上文件，目光坚定。
“责任很重。”朱长豪看着他，“成为‘核心生态企业’，意味着你们的技术路线、产业合作、甚至部分研究方向，都要符合官方整体战略。你们会获得更多支持，但也会失去一些‘自由’。”
“我理解。”宋安说，“但如果只想做一家纯粹的商业公司，深蓝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开源‘盘古’。我们想做的是推动整个时代进步的事，这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朱长豪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眼神里却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浮躁或狂妄，只有一种沉静的、见过风浪后的笃定。
“好。”朱长豪终于笑了，这次是真正放松的笑，“宋宁有个好儿子，官方有个好企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深蓝园区里来来往往的年轻工程师们。
“智能驾驶，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部门、更多地方、更多企业来找你们合作。医疗影像诊断、工业质检、新药研发、电网调度、农作物监测……每个领域，都等着AI去改造。”
朱长豪转身，认真地看着宋安：“机会巨大，挑战也巨大。技术上的挑战，我相信你们能解决。但产业融合的挑战、标准制定的挑战、国际竞争的挑战、伦理安全的挑战……这些，需要智慧和定力。”
“我记下了。”宋安也站起来，“深蓝会成立专门的‘产业赋能’事业群，由霍桑亲自负责。我们会把最核心的技术团队，投入到与官方战略最契合的领域。”
“还有一件事。”朱长豪走回茶几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们那个‘小蓝’，能力太强了。强到……让人有点不安。”
宋安心里一紧。
“我不是说要限制它。”朱长豪看出了宋安的紧张，“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样强大的通用AI，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但是宋安，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们必须建立世界上最严格、最透明的AI伦理和安全治理体系。数据隐私、算法偏见、滥用防范……这些课题，要和技术的研发同步推进，甚至要走在前面。”
“我们已经组建了AI伦理委员会，邀请法律、伦理、社会学领域的专家加入。”宋安汇报，“所有‘小蓝’的交互都有日志记录和人工抽检机制。我们还在开发‘可解释性AI’工具，让它的决策过程尽可能透明。”
“很好，但还不够。”朱长豪说，“我建议，你们可以主动跟官方机构沟通，参与制定华国自己的AI伦理与安全标准。与其被动遵守，不如主动引领。”
这个建议让宋安眼前一亮：“这是个好思路。我们马上启动。”
朱长豪看了看表：“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宋安，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深蓝现在站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你们的技术，可能会影响未来几十年官方的发展轨迹。这份重量，要时刻放在心上。
朱长豪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但宋安的声音让他停了下来。
“朱部长，请留步。”
朱长豪转过身，眉毛微挑，等待着下文。
宋安走到茶几旁，重新斟了两杯茶，手势平稳。茶水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汽。
“您刚才提到，下个月那份指导意见会正式发布。”宋安将一杯茶轻轻推向朱长豪原本的座位方向，“里面提到了研发补贴、数据开放试点、应用场景优先对接……这些都是我们非常需要的。”
朱长豪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看着宋安：“所以？”
“所以我想具体谈谈，”宋安抬起头，目光坦诚而直接，“深蓝需要什么样的政策支持，以及我们能为此做什么——不仅仅是承诺，而是具体、可验证的贡献。”
朱长豪松开门把手，缓步回到沙发前，但没有坐下。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姿如松：“说。”
宋安知道，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后几分钟。他必须简洁、有力、切中要害。
“第一，数据。”宋安竖起一根手指，“AI需要高质量的数据喂养，尤其是垂直领域的专业数据。医疗影像、工业缺陷样本、药物分子结构、金融风控案例……
这些数据大多分散在各个官方企业、研究机构手中，受隐私和安全限制难以流通。”
朱长豪点头：“这是老问题。你有什么建议？”
“不是建议，是一个具体提案。”宋安从自己的平板电脑上调出一份文件，转向朱长豪，
“深蓝愿意投入十亿元，与相关部门共同建设‘官方AI数据安全流通平台’。我们提供联邦学习、差分隐私、同态加密的全套技术方案，确保原始数据不出域、隐私不泄露，只交换加密后的模型参数或知识图谱。”
朱长豪接过平板，快速滑动屏幕。他的目光在技术架构图上停留良久。
“这个平台，”宋安继续说，“可以由官方部门联合监管，深蓝作为技术支撑方。我们承诺：所有核心技术开源；平台代码接受官方指定的安全审计；
产生的通用模型成果，官方拥有优先使用权；平台产生的利润，深蓝只保留维持运营和研发的部分，其余上缴或投入官方AI发展基金。”
朱长豪抬起眼：“相当于你们出钱、出技术，但把控制权和大部分收益让出来？”
“是的。”宋安毫不犹豫，“因为只有官方主导，这个平台才能获得足够的信任，真正汇聚起关键领域的数据。而数据流动起来，受益的不仅是深蓝，更是千千万万的中小AI企业、研究机构。这比任何补贴都更有价值。”
朱长豪终于坐了下来，端起那杯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第二个呢？”
“第二，人才。”宋安竖起第二根手指，“华国有世界上最庞大的工程师群体，但顶尖的AI理论研究者、跨领域的复合型人才，依然稀缺。深蓝计划在未来五年，投入五十亿元，做三件事。”
“第一件，与教育部合作，在十所顶尖高校设立‘深蓝讲席教授’席位，我们提供高于国际水平的薪资和研究经费，唯一的要求是这些教授必须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国内实验室工作，并且优先培养华国学生。”
“第二件，设立‘盘古学者’计划，每年选拔一百名在海外顶尖机构工作的华裔青年AI科学家，提供与硅谷匹配的薪酬、完全自由的研究方向、以及‘回国工作三年后自主选择去留’的灵活协议。
哪怕三年后他们选择离开，至少这三年里，他们的知识和人脉已经留在了国内。”
“第三件，创办‘深蓝技术学院’，面向全国工程师提供免费的AI高级培训，教材和课程全部开源。我们预计五年内培养十万名掌握前沿AI工程能力的开发者。
这些人才可能留在深蓝，也可能去其他企业、创业，但他们都将成为华国AI生态的一部分。”
宋安停顿了一下，观察朱长豪的反应。副部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