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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说得客气，阿德里安心里却已经转开了别的念头。
不管对方是从哪儿听来的霍罗洛，又是怎么得出来他是叛徒这个结论，都无所谓。
只要这个人有所求，他就有缝可钻。
到时，再将此人当作祭品，不仅他的秘密再也无人知晓，他还能收获更强大的生命力……
哼，仗着能力强大就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是太年轻了。
阿德里安垂下眼，掩去眸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得意。
可事情，并未如他所期盼的那样如约写就。
灵鸩闻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或者说，他压根不在意阿德里安答与不答。
对方的身体语言早就把答案给出来了。
毕竟，哪怕只有一只真视之瞳，阿德里安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就好像放大镜下的蚂蚁，无处可藏。
他自然也看清了阿德里安不着痕迹扫向褐发青年的那一眼。
他抬着手，红线缠在指间，不急不缓地绕了绕。
下一刻，骤然收紧。
那缀着殷红的巨掌轰然崩散，化作千千万万道幽魂。
五道赤红幽影穿梭于灰影之间，霎时间，它们像是被唤醒了，齐齐朝着阿德里安扑去。
一张张模糊的脸庞自逶迤层叠的灰影中浮出来，张着嘴，无声地嘶喊着，层层叠叠，密如潮浪，席卷而上。
一线呜咽般的尖啸划破空气。
猛然之间，一阵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攫住了阿德里安。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方才胸有成竹的笃定，伴着额角冒出的冷汗瞬间溃散。
他妄图转身逃离，却好似被无形束缚着，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扣住他的手腕，扯住他的袍角，勒得他竟是动弹不得。
那些被献祭的亡魂，像是早已认出了他，认出这个把它们禁锢在尖塔之上的罪人，全疯了似的往他身上撕扯。
可在阿德里安的眼中，只有衣服无端地滑落，四肢更是莫名受缚。
还有看不见的袭击者，以及铺天盖地的怨恶。
阿德里安本该什么都看不见的。
或许是怨灵们的恨意浓烈得近乎实质，在死亡迫近的最后一瞬，他终于看见了它们。
一张张面孔，全是他亲手处置过的人。
又或者说是——祭品。
灭顶的恐惧攫住四肢，阿德里安双膝止不住地发软，摇摇欲坠。
这些怨灵生前遭受过怎么样的折磨，他怎会不清楚？
可就是因为清楚，他才更加惧怕。
趁人清醒时剥下皮囊，又赋予血肉意志，编织出虚妄的梦境困住他们……
经此一番炮制，他们便会言听计从地吐露出他想要的一切，最后献上生命，供他永葆青春。
若非如此，活了两百余年的他，又怎能维持这副年轻俊朗的面庞，在镇民面前扮演圣洁的圣使呢？
他还有大把的时光未曾享用，逃离这个囚笼的计划还未完成，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极致的恐慌碾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往日那副从容矜贵的圣使外壳轰然碎裂。
他心里疯狂地祈求着，想要开口说话，许诺将窃取的生命尽数归还，只求那些怨灵们停手。
可饱经苦楚的怨灵们，又怎会留给他乞怜求饶的余地呢？
哀求怜悯的话音哽于喉间，尚未出口，便同他的身躯一同，无声地湮灭了。
自献祭者身上窃夺而来的漫长寿命，终究在他的傲慢与轻慢之下，戛然葬送。
看着阿德里安转瞬间魂飞魄散，灵鸩心口那点愠怒总算消解了一些。
不过，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死去，其实还是便宜了他。
但到底是在会长大人眼前。
这样干净利落的收场，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不想让阿德里安嘴里透露出任何有关霍罗洛的事情。
唤醒记忆的代价，强大如黎明，未必都能承担得起。
灵鸩垂下眼，敛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悲痛，重新将目光投向一旁怔忪的两人。
“米米安”和“西西弗”。
五道赤红的幽影在这个当口已经悄无声息地缩回他腰间的那只小兔玩偶里。
“冒昧，”灵鸩开口，声线平和，“关于尤金，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话虽说得客气，目光却已然牢牢锁在了米米安身上。
米米安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不由得飘忽躲闪。
尤金……尤金……
这两个字落进耳里，心底却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明明听着陌生，却又并非全然陌生。
直觉告诉他，他本该认识这个名叫尤金的人。
可脑袋空空，任凭他如何回想，都想不起来这个人究竟是谁。
此刻的楚无，却已然无心留意二人的交谈。
屏幕之中，随着灵鸩收回红线，穹顶下的灰影瞬间挣脱了禁锢。
它们得以从尖塔的桎梏中解脱，犹如堵塞良久的灵泉轰然迸发，转瞬间灌满整座殿堂，更有不少灰影径直穿透墙壁，向外逸散。
楚无的目光不由得追向墙外。
然后，他窥见了诡异至极的画面。
一个分明是属于人类的魂魄，竟蜷缩在一具瘦小单薄的躯壳里。
那壳子瘦弱，像是什么动物的骨架。
另一个，明明是四足走兽的魂灵，却端端正正地塞在一具人形的壳子里。
不止一处。
放眼望去，处处皆是颠倒错乱的镜像。
魂为人者，困于兽壳；
魂为兽者，披着人皮。
更有一部分连载体都无从依附，只能悬浮在半空，四下游荡。
纵使眼前的景象只是由像素堆砌而成的画面，楚无依旧看得头皮发麻，一股强烈的不适感直往上涌。
先前画面暗沉下来时，他就瞧见圣堂外飘着一团团奇形怪状的灰影，那会儿他还只当是普通的游魂一样。
只是不曾想，定睛细看下来，竟是这般颠倒错乱的景象。
也就是说，在没有开启这个视角的情况下，灵鸩一直是看着这样的景象穿梭其中的吗？
楚无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看着这样可怖的画面都能面不改色，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难以想象这人以前经历过什么。
……等等，为什么要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