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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赵家村时,正值深秋。
沈墨从客栈客商口中听到了风声,说关外有异动,外族骑兵连破好几道关口,北边的几个镇子已经开始往南逃难。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匆匆赶到赵家大院时,赵长风和若若正坐在枣树下翻看顾寒寄来的防御工事图纸。
“东家,夫人,关外出事了。”沈墨站定之后,气息还没喘匀,“北边的客商说外族骑兵连破好几道关口,好几个镇子已经有人拖家带口往南逃了。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流民就会涌到咱们这儿。”
赵长风把图纸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眉头拧成了川字:“消息确凿?”沈墨郑重点了点头:“好几个客商都这么说,口径一致,不像谣言。”
若若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那是顾寒花了三年时间摸索出来的防御工事图,每一道暗壕、每一处箭塔都标得清清楚楚。
顾寒在末世里对付尸潮和流寇的经验,如今竟要用在赵家村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沉静而笃定:“沈师傅,劳烦你把客栈的客商安抚好,告诉他们赵家村很安全。另外,从今天起客栈只开正门,后门和侧门全部落锁,夜里加派人手巡夜。把我们之前屯的粮食和水再清点一遍,把数目报给顾嬷嬷。这些年咱们攒下的粮食和水,够全村人吃上好几个月。”
沈墨一一应下,转身匆匆去了。
赵长风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落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我去找村长和族长。外族入侵不是一家一户的事,全村都得动起来。咱们先把村里的青壮年组织起来,分成几队——一队巡夜,一队修墙,一队训练。”他转头看向梁石,梁石正坐在廊檐下擦他那把窄身直刀,刀刃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听见赵长风叫他名字,他抬起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赵长风点了点头:“你管训练。巡夜的交给山根。筑墙的事,我亲自盯着。”梁石把刀收入鞘中站起身来,目光从赵长风身上移到若若身上,破天荒地多说了一句话:
“夫人,村里人没打过仗,得先教他们怎么保命。我教他们最基本的——怎么站岗,怎么认敌情,怎么在夜里听声音辨别方向。到时候用得上。”
若若郑重地看着他:“梁石,村里这些青壮年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梁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若若眼眶微微发热的话:“夫人请放心。”说罢他转身大步朝练功场走去,窄身直刀的刀鞘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不多时,村长赵老全和族长赵德厚被山根请到了赵家大院。
两个老人一路小跑着过来,赵老全手里的旱烟杆都忘了点,一进门就急急地问:“长风,若若,沈师傅说的可是真的?关外真的打起来了?”
赵长风把两位老人请到石桌前坐下,给他们各倒了一碗热茶,把沈墨带回来的消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老全端着茶碗,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咱们赵家村才熬过大旱,红薯苗才刚下地,怎么又闹上兵灾了?”
族长赵德厚放下茶碗,声音苍老却沉稳:“长风,若若,你们想怎么安排,尽管说。我们两个老家伙虽然抡不动刀,但说话还是有人听的。村里的事,你们拿主意,我们帮着说服各家各户。”
若若看向赵长风,赵长风微微点头,若若便把防御工事图纸铺在石桌上,一条一条地讲给两位老人听——
把村口那片空地改建成训练场,由梁石负责训练村里的青壮年,每家每户至少出一个壮劳力参加训练,每天训练两个时辰;
组建巡夜队,由山根负责,每夜分两班在村里巡逻;从明天起在村外修筑一道围墙,把整个赵家村围起来,图纸上标好的位置设四座箭塔,由赵长风亲自盯着施工。
赵老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把茶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放,胡子上还沾着茶水就拍了大腿:
“干了。我们赵家村能熬过大旱,就能熬过兵灾。长风,若若,你们放心,村里各家各户我去说。谁家要是不出力,我拿旱烟杆敲他脑袋!”
族长也站起来,声音不急不缓,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让人安心:“当年若若嫁来赵家村的时候,村里还是一片烂泥路。如今青石板铺到了村口,客栈酒坊作坊样样齐全,方圆百里谁不羡慕咱们赵家村?外族人想抢,也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我这就去祠堂,把青壮年的名册整理出来。各家各户的男丁,不管是本家的还是流民留下的,只要是能扛得动镐头的,全列上。”
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出了院子。秋风吹过枣树,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石桌上,落在图纸上。
赵长风把图纸卷起来收好,转头看向若若。若若也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这几年他们一起扛过旱灾,扛过灾后重建,扛过儿女长大成人的每一个坎,如今又要扛兵灾了。他们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家村的人从来不是吓大的。
深秋的清晨,天还没亮透,赵家村就醒了。
村口那片空地已经被平整出来当成了训练场,梅花桩和兵器架从后院挪到了这里。
梁石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握着那杆从不离身的长枪,面前站了三十几个青壮年,大的四十出头,小的不过十五六岁,有本村的庄稼汉,也有旱灾后留在丁字组的流民。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杆削尖的木棍——没有那么多真刀真枪,梁石让他们先练棍法,说棍法是最基本的,棍子练好了,刀枪上手就快。
训练场上棍风呼啸,三十几个人跟着梁石的招式一板一眼地挥着木棍。
有人动作笨拙,有人脚步踉跄,但没有人喊累。赵森站在最前排,手握铁桦木棍,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赵林和赵峰也在队伍里,赵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赵峰一边挥棍一边嘴里念叨着“等我练好了,让那些外族人也尝尝我的刀”。
赵晓静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攥着那两把匕首,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追着大哥的铁桦木棍。
秋阳从东山头上漫过来,照在训练场上,照在那三十几根削尖的木棍上,照在梁石那杆长枪的枪尖上,也照在村外那道正在筑起的围墙上。
山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面铜锣,正把巡夜队分成前半夜和后半夜两班,交代换班的时辰和巡夜的口令。他的声音沉稳而有条理,跟当年那个在河湾边上啃冷窝头的傻小子判若两人。
秋月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茶蛋,看着山根站在老槐树下分派活计的背影,想起当年他蹲在河湾边上啃冷窝头的样子,眼里涌上一股热意。
她低头拿袖子按了按眼角,端着茶蛋碗走过去,把碗往山根手里一塞,说了句“趁热吃”。山根接过碗,嘿嘿笑了一声,低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赵长风站在村外那道正在筑起的围墙边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跟丁字组的汉子们一起挖地基。
天刚破晓,晨雾还没散尽,工地上的号子声已经响了好一阵——马彪带着几个人在搬石头,赵四在砌墙基,秋生推着一车碎石从石场方向小跑着过来。
谁都没有抱怨,谁都没有偷懒。他们身后是客栈,是作坊,是养殖场,是枣树下的家,是好不容易从旱灾里抢回来的好日子,谁也别想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