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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战后余波(第1/2页)
地心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打得林灼华自己都记不清最后是怎么爬出来的。
她只记得归元一击捅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五脏六腑都跟着灼华棍一起烧了起来。玄冥倒下前的那个眼神,她看了个满眼——那老东西竟然在笑,笑得跟卸了千斤重担似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力气去听清了。
后来是天机老祖用最后的力气把煞气封印回地心,然后整个人化作星光散了。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皮。沈玉郎踉踉跄跄跑过来扶她,被她一把推开,说:“别碰俺,俺身上有煞气。”沈玉郎没说话,又伸手过来,这回她没躲。
再后来,她是被沈玉郎背着爬出地心的。
那一路走得极慢。地心的裂口在身后缓缓合拢,像一只巨兽终于闭上了嘴。她趴在沈玉郎背上,眯着眼看头顶那一线天光越来越亮,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她想了二十年的仇人,被她亲手捅穿了。可捅穿之后呢?她没觉得痛快,只觉得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你睡会儿。”沈玉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到了我叫你。”
她“嗯”了一声,脑袋一歪,真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碎片:娘亲被火烧死的画面、玄冥倒下的脸、天机老祖化成星光的样子,还有那本泛黄的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脚下没有路,前方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她:“灼华……灼华……”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渔村熟悉的房梁,鼻尖是海风混着灶台的味道。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来了。
“醒了?”沈玉郎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她侧头一看,这书生正坐在床沿上,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好几宿没睡好。
“俺睡了多久?”她撑着要坐起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疼。
“三天。”沈玉郎伸手扶她,“你在地心里伤得太重,天机老祖封煞气的时候又把你震了一下,村里的大夫说你能醒过来就是命大。”
林灼华咧嘴笑了笑:“俺命硬,死不了。”
她坐在床上缓了半天,才慢慢下地。脚沾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沈玉郎赶紧扶住她,被她一把推开:“俺自己能走。”
她踉跄着走出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海风。渔村还是老样子,远处的海面泛着金光,几只海鸥在头顶盘旋。可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仔细一看,是村口多了好些生面孔。
“那是谁?”她问。
沈玉郎站在她身后,语气有些复杂:“天机阁散了,玄冥的余党被清理了——那些人是跟着你外公回来的。”
“俺外公?”林灼华一愣,“他出来了?”
“出来了。”沈玉郎说,“天机阁一倒,你外公就被放出来了。他在里面关了二十年,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行。茶婆把他安置在村东头那间空屋里,这两天一直念叨着要见你。”
林灼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俺去见见他。”
她没急着去。她先去灶台前扒拉了一碗冷饭,就着咸菜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又灌了一碗凉水,这才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沈玉郎在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灼华,你……你爹也来了。”
林灼华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她愣在原地,半天没动。沈玉郎赶紧蹲下去捡碎片,边捡边说:“他昨天到的,站在村口没进来,就那么站着。茶婆去问他找谁,他说找林灼华。茶婆问他是什么人,他说……他说他是她爹。”
林灼华蹲下来,跟沈玉郎一起捡碎片,捡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他人呢?”她问。
“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茶婆让他进屋,他不进,说就在那儿等。”沈玉郎抬头看她,“你要见他吗?”
林灼华没说话,把碎片拢到一块儿,扔进灶膛里,又洗了洗手,这才说:“走,俺去看看。”
她沿着村道往村口走,越走越近,越走越慢。远远地,她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的老树。
那男人也看见了她。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吓着她似的,就那么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林灼华看着他,看着那张眉眼与她有七分相似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闺女……爹来晚了。”
林灼华站在三步开外,没动。她看着这个男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过很多次她爹长什么样,想过很多次如果她爹还活着,见了面该说什么。可真见了面,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点点头。
“回来就好。”
男人眼眶一红,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伸手想抱她,又缩了回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灼华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进屋坐吧。灶上还有饭,俺给你热热。”
男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连连点头,跟在林灼华身后,一步一步地往村里走,像怕踩碎了什么似的。
林灼华走在前头,没回头。她知道她爹在哭,她也想哭,但她没哭出来。
她只是觉得,这个仇报完了,天机阁散了,玄冥死了,外公回来了,她爹也回来了——可日子还得好过下去。她娘不在了,但她爹还在。她还有铁憨憨、有红姨、有茶婆、有沈玉郎,有一村子的人等着她回去吃饭。
她走进院子,回头看了她爹一眼,说:“你坐。俺给你煮碗面。”
男人坐在门槛上,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点了点头。
夜里,林灼华一个人坐在屋里。她爹被茶婆安排在东屋睡了,沈玉郎也回了自己的住处。她点了一盏油灯,对着桌上那面铜镜,发了半天呆。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瘦了,黑了,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疤。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想起地心里那一战,想起玄冥倒下的样子,又想起天机老祖化成星光前说的那句话。
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里说,让她好好活着,别报仇,找个好人嫁了。她没听她娘的话,她报了仇,也没找好人嫁了——她找了个书生,整天嘴上不饶人,但关键时刻靠得住。
她叹了口气,正要吹灭油灯,铜镜里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她娘的身影从镜子里浮现出来,眉眼温柔,像她记忆里一样年轻。林灼华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不敢动,怕一动,她娘就没了。
她娘看着她,笑了。那笑里有欣慰、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详。
“好孩子。”她娘说。
然后,她娘的身影渐渐变淡,像晨雾一样消散在铜镜里。镜面恢复了平静,只映出林灼华的脸——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哭出声,只是蹲在桌前,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很久很久,才抬起头来。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灼华蹲在桌前,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小时候在海边捡蛤蜊蹲久了腿麻站起来那会儿的劲儿。她没哭出声,渔村的人哭丧有调子,她娘教过她,说人死了得哭出个调子来,魂才听得见,才找得着路。但她哭不出来,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浸了海水的棉絮,又咸又涩,只能一下一下地抽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赶紧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眼一看,沈玉郎端着碗热汤站在门口,衣裳上还沾着地心里带出来的灰,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野猫。
“哭了?”沈玉郎问。
“你管俺呢。”林灼华瓮声瓮气地说。
沈玉郎没接话,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然后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他也没看她,只是盯着那碗汤冒出来的白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在外面碰见你爹了。”
林灼华手一顿,那碗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没动。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发呆,看了得有一盏茶的工夫。”沈玉郎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我没上去搭话,我看他眼里头有泪。一个老爷们儿,站在枣树底下抹眼泪,你说这算什么事儿。”
林灼华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咸的,她分不清是自己的泪掉进去了,还是本来就咸。她吸了吸鼻子,说:“那枣树是俺娘嫁过来那年栽的。”
沈玉郎没接话,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俺小时候,俺娘老说,等枣树挂了果,俺就长大了。后来俺真长大了,枣树也挂果了,俺娘却没了。”林灼华端着碗,盯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片油花,打着旋儿,“俺爹……他走的时候,俺才三岁。俺娘说他得去办一件大事,办完了就回来。俺等了二十年,以为他死了。”
沈玉郎还是没说话。
林灼华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他站在枣树底下哭,他哭啥呢?他走了二十年,俺娘死了他都没回来送一程,这会儿倒哭了。”
沈玉郎想了想,说:“兴许就是因为他没回来送,才哭的。”
林灼华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枣树叶子的清香。院子里的枣树长得正旺,月光下叶子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她爹还站在树下,背对着她,微微弓着腰,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脊梁。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沈玉郎以为她不打算说话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沈玉郎。”
“嗯?”
“你说,俺要是过去喊他一声‘爹’,他会不会哭得更厉害?”
沈玉郎愣了一下,然后说:“可能吧。但你喊了,他兴许就能站直了。”
林灼华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铜镜,铜镜里空空的,只剩下她自己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男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眉眼和林灼华有七分像,尤其是那股子拧劲儿,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看见林灼华走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灼华走到他面前,站定。她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大半个头,背微微佝偻着,两鬓已经白了,眼角也爬满了纹路。她忽然觉得,二十年没见,她爹老了。老得不像她想象里的那个背影,那个在她娘描述里“天塌下来也能扛住”的男人。
“爹。”林灼华喊了一声。
那男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闺女……”
林灼华没哭,她只是点点头,说:“回来就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拂过枣树叶子的声音。那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话——说他这二十年去了哪儿,说他为什么没能回来送她娘,说他在多少个夜里梦见她小时候的模样——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在林灼华肩头上轻轻拍了拍。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怕拍重了,她就会碎掉似的。
“你娘……她把你养得好。”他说。
林灼华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说:“俺娘那是没办法,她得教俺自个儿站直了,不然俺早就趴下了。”
她爹点了点头,没接话,又转过头去看那棵枣树。
林灼华也没再说话,就站在他旁边,陪着他看那棵枣树。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像是隔了二十年,终于拼凑回了一幅完整的画。
那一夜,林灼华没怎么睡。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铜镜里她娘的虚影已经散了,但她总觉得那面镜子还带着一丝温温的气息,像是她娘刚走,屋子里还留着她的味儿。
她娘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孩子”。她知道自己不算什么好孩子——她大字不识几个,脾气又冲,动不动就抡棍子,满嘴“你管俺呢”,连个正经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但她娘说她是好孩子,那她就当好孩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灼华就爬起来。她推开窗户,看见她爹正蹲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拿一把破柴刀替那棵老枣树修剪枯枝。他动作很慢,像是怕伤着树似的,一根一根地剔,剔得极仔细。
林灼华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回屋,翻出一只陈旧的陶罐,罐底还沾着她娘当年腌的咸菜根子。她舀了一瓢水,把罐子刷干净,然后盛了满满一罐清水,端到院子里,放在她爹脚边。
“渴了喝。”她说完,转身就跑去帮茶婆生火了。
她没看见她爹愣愣地看了那罐水很久,然后伸手捧起来,喝了一口,眼眶又红了。
渔村的晨光渐渐铺开,海面上泛着碎金一样的光。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烤鱼和稀饭的香气。天机阁散了,玄冥死了,那些压在人心头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了。
林灼华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火苗舔上来,映得她的脸暖烘烘的。沈玉郎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装模作样地看。
“你爹……以后就住村里了?”沈玉郎头也不抬地问。
“嗯。”林灼华说,“他也没别的地方去。”
“那挺好。”沈玉郎说,“有爹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也有人打理了。”
林灼华没接话,她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柴,火苗“噼啪”响了一声。她忽然想到,她娘要是还在,这会儿大概会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给她爹缝补衣裳,嘴里念叨着“你这衣裳破了多少回了,也不知道补补”。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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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烧火棍倚在墙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根真正的烧火棍。但她知道,它该响的时候,会响的。她娘让她找个好人嫁了,她没听话。她报了仇,也没打算嫁人——至少现在没打算。她还有事没办完,赵无涯给她的那本账册上,不只写着玄冥一个人的名字。
她把柴火塞完,拍了拍手站起来。灶台上的锅盖“噗噗”地冒着热气,稀饭快熬好了。她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吃饭了!”
院子里,她爹应了一声,放下柴刀。沈玉郎合上书,从门槛上站起来。茶婆端着一碟咸菜从屋里走出来,阿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嘴里念叨着“姑奶奶我饿”。
日子就像这一锅稀饭,看着寡淡,喝起来是暖的。林灼华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吸溜了一口稀饭。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蓝得干净,连云都透着亮。她娘说的那句“好孩子”还在耳边,但她心里已经不那么涩了。
她娘走了,但她爹回来了。枣树还在,院子还在,灶台还在,满村子的人还在。天机阁散了,玄冥没了,那本账册上剩下的名字,她可以一个一个慢慢去查。
她喝完了碗里的稀饭,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扛起那根烧火棍,朝村口走去。她爹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她头也不回地答:“去海边转转,看看今儿个潮水有没有冲上来好东西。”
她走到村口,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远方的气息。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海平线,那根烧火棍在她肩头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一头沉睡的兽,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了。
她笑了笑,扛着棍子往海边走去。身后是炊烟袅袅的村子,身前是辽阔无边的大海。她爹回来了,她娘安息了,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候,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战后余波
天机阁散了。这话说起来轻飘飘的,可落到地上,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溅起的浪花足有三丈高。
林灼华从地心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浑身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糊着血和灰,活像个刚从坟里刨出来的野鬼。沈玉郎跟在她身后,衣裳倒是齐整些,但脸色苍白得像纸,天眼通用得过了头,整个人虚得直打晃。
地心那一战,打得天翻地覆。玄冥死了,煞气封了,天机老祖也散了。林灼华最后那一棍子,把玄冥的护体煞气震得粉碎,也把自己震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她吐了好几口血,硬是咬着牙没趴下。
从地心出来,外面的天光大亮,刺得她眼睛疼。她抬手遮了遮,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姑奶奶!”阿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
她循声望去,就见村口站了一排人。阿绿浑身绿毛乱颤,扑过来就想抱她,被她一棍子戳开:“别抱,俺身上有伤。”
阿绿吸了吸鼻子,眼眶里滚着绿莹莹的泪花:“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俺以为你出不来了!”
“哭啥?”林灼华嗤了一声,“俺命硬,死不了。”
老叨飘在半空,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娘,你可吓死干儿子了……”
小翠从人群后面探出个脑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见她这副模样,难得没开口要吃的,只小声说了句:“回来就好。”
铁憨憨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眼眶红红的,闷声说:“饭好了。”
林灼华愣了愣,忽然笑了:“行,俺正好饿了。”
她走进村子,一路走一路觉得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往日这个时候,村里早就鸡飞狗跳了,今儿个却静得出奇,连狗都不叫唤了。
她问铁憨憨:“村里咋了?”
铁憨憨挠了挠头:“村里来了个人……”
“谁?”
“你爹。”
这三个字砸下来,林灼华的脚步顿住了。她握着铁棍的手紧了紧,心里头那根弦“嗡”地一声,绷得死紧。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话,最后才问了一句:“人在哪儿?”
“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坐了一宿了。”
林灼华没再问,扛着棍子往村口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沉,一步一个脚印,像是踩在心上。
远远地,她就看见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那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衣裳旧得发白,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坐在树根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林灼华走近了,脚步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眉眼间满是风霜,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见林灼华,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闺女……”
林灼华盯着他看。
这男人的眉眼,跟她有七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跟她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她娘说过,她长得像她爹。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起身来,步子有些踉跄,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闺女……爹来晚了。”
林灼华没哭。
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眼眶酸涩得厉害,可她硬是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她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男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鬓角的白发,过了好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让男人当场泪崩。他别过头去,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爹对不起你……”
“你有啥对不起俺的?”林灼华打断他,“俺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男人看着她,看着她扛着棍子、浑身是伤、脸上却带着笑的模样,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灼华叹了口气,说:“别哭了,走,进村吃饭。铁憨憨做了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身往村里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站在原地抹眼泪。她没好气地喊了一声:“走啊!愣着干啥?”
男人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来,步子又急又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灼华没回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一个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啥样子……”
可她自己眼眶也红了,只是低着头,没让人看见。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铁憨憨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鱼汤。林灼华埋头扒饭,吃得狼吞虎咽,像是三天没吃饭一样。她爹坐在她旁边,筷子举了半天,也没夹一口菜,光看着她吃,眼眶红了一路。
林灼华被他看得不自在,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吃啊,光看俺干啥?”
男人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鼻子一酸,又差点没忍住。他赶紧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把眼泪和饭一起咽下去了。
阿绿蹲在门口啃西瓜,一边啃一边小声问老叨:“那人真是姑奶奶的爹?”
老叨飘在半空,压低声音说:“那眉眼,那气度,错不了——是亲爹。”
阿绿挠了挠头:“那姑奶奶咋不喊爹呢?”
老叨叹了口气:“喊不出口呗。搁你,你娘死了二十年,爹突然冒出来,你喊得出口?”
阿绿想了想,摇了摇头:“俺没娘,俺不知道。”
老叨白了他一眼:“你这粽子,问你也白问。”
吃过饭,林灼华她爹帮着铁憨憨收拾碗筷,动作笨手笨脚的,但看得出是想做点什么。林灼华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她爹死了,以为自己是孤儿。可现在,她爹回来了,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眉眼跟她有七分像,会哭会笑会笨手笨脚地洗碗。
她忽然觉得,这世道真他娘的会开玩笑。
夜里,林灼华一个人坐在屋里。
她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她把那面旧铜镜从柜子里翻出来,放在桌上,铜镜已经锈得看不清人影了。
她娘留下的东西不多,这面铜镜是其中之一。她小时候总见她娘对着镜子梳头,一边梳一边哼歌,哼的是胶东的渔歌,调子软软的,像海浪拍在沙滩上。
她伸手擦了擦镜面,铜锈簌簌地往下掉。
“娘,”她轻声说,“俺爹回来了。”
镜面没有动静。
“你等了二十年……他回来了。”
镜面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林灼华愣住了,她看见镜面里,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浮现——那是个年轻女人的轮廓,眉眼温柔,嘴角带笑,正看着她。
林灼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镜中的虚影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笑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林灼华没听清,但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轻。她看见虚影的笑容,像极了小时候她娘对着她笑的模样——温柔,带着一点不舍,又带着一点欣慰。
虚影渐渐淡去,化作点点光尘,散落在空气中。镜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一滩锈迹。
林灼华坐在桌前,看着那面铜镜,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娘,俺知道了。”
她听到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海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她娘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但林灼华不觉得难过。她心里头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定了。
她爹回来了。
她娘安息了。
天机阁散了。
玄冥没了。
那本账册上剩下的名字,她可以一个一个慢慢去查。
她站起身,把那面铜镜仔仔细细地收好,放进柜子最深处。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远处,渔村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着,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爹就住在隔壁屋里,她听到他翻身的动静,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的村庄,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了。以前她是一个人,现在她不是了。她有朋友,有帮手,有爹,还有一根会发烫的铁棍。
她笑了笑,关上窗,躺回床上。头沾着枕头,她几乎立刻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林灼华是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爬起来一看,她爹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烟熏得他直咳嗽,脸上糊了一道黑灰,模样又狼狈又好笑。
林灼华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半天,才出声:“你干啥呢?”
她爹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她,讪讪地笑了笑:“我寻思着给你做顿饭……我没做过几次饭,手艺不好……”
林灼华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一锅煮得稀烂的稀饭,糊了底,还飘着几片焦黑的菜叶。
她没说话,接过锅铲,把糊了底的稀饭刮掉,重新淘米下锅,动作利落得像干了八百回。她爹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灼华把新熬的稀饭盛了一碗,递给他:“吃吧。”
他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别过头去,肩膀抖了抖。
林灼华当没看见,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慢慢喝。稀饭熬得正好,不稠不稀,米香混着柴火气,暖到胃里。
她爹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喝完了才哑着嗓子问:“闺女,你以后有啥打算?”
林灼华想了想,说:“先把日子过好。”
“那……天机阁的事呢?”
“天机阁散了,玄冥没了,那本账册上剩下的名字,俺可以一个一个慢慢去查。”她顿了顿,又说,“不急,日子长着呢。”
她爹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灼华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爹,你叫啥名字?”
她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叫林远山。”
“林远山……”林灼华念叨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俺记住了。”
她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门口。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爹,他正蹲在灶台前,捧着那碗稀饭,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爹,”她忽然喊了一声。
林远山猛地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哎!”
“碗放着,俺来洗。”
她说完,扛起那根烧火棍,走出了门。身后,灶台还在,稀饭还在,满屋子的人还在。天机阁散了,玄冥没了,那本账册上剩下的名字,她可以一个一个慢慢去查。
她喝完了碗里的稀饭,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扛起那根烧火棍,朝村口走去。她爹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她头也不回地答:“去海边转转,看看今儿个潮水有没有冲上来好东西。”
她走到村口,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远方的气息。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海平线,那根烧火棍在她肩头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一头沉睡的兽,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了。
她笑了笑,扛着棍子往海边走去。身后是炊烟袅袅的村子,身前是辽阔无边的大海。她爹回来了,她娘安息了,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候,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