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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洞房花烛夜(第1/2页)
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炸出一团细碎的金星,映得满屋子喜气洋洋。窗外不知哪个淘气小子放了一挂零星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两声,又归于沉寂。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床帐上的流苏穗子轻轻晃荡,带着一股子海腥味儿,混着院子里飘来的饭菜香,说不清是啥滋味。
沈玉郎站在床前,手里攥着那根包了红绸的秤杆,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着坐在床沿上的林灼华——大红的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底下那一截脖颈,晒得黑黢黢的,跟白净的嫁衣领口一比,显得格外扎眼。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腰后别着把豁了口的菜刀,一开口就是“你管俺呢”——那股子横劲儿,跟今天这身大红嫁衣倒是半点不搭。
“你杵那儿干啥?等着秤杆自己长腿飞过来?”盖头底下传来林灼华闷闷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赶紧的,俺脖子都酸了。”
沈玉郎被她一嗓子吼得回了神,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心说这丫头,成个亲也改不了那副急脾气。他深吸一口气,握着秤杆轻轻挑开盖头一角,红绸滑落,露出一张黑里透红的脸——她今天难得让阿蛮给她捯饬了一通,眉毛修细了些,嘴唇上蹭了点胭脂,但脸红扑扑的,比那胭脂还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被烛火一映,像两汪烧着光的海子,直直地撞进他眼里来。
沈玉郎手里的秤杆差点没拿稳。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媳妇儿……你真好看。”
林灼华被他这一声“媳妇儿”叫得愣了一下,脸上那层红晕肉眼可见地又深了一层,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她别过脸去,嘴硬道:“好看啥好看,俺就是晒得黑——你少在这儿糊弄俺。”
“真好看。”沈玉郎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比俺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林灼华这下连脖子都红了。她瞪了他一眼,想骂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书呆子平日里嘴贱得很,今儿倒是难得说了句中听的。她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刚冒了个头,就被他这句话给摁了回去,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从心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她张了张嘴,正要回他一句“你少贫”,窗外忽然“呼啦”一声刮起一阵阴风,那风来得邪性,不偏不倚正对着窗缝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对红烛的火苗“噗”地一歪——然后,火苗就绿了。
两簇绿莹莹的火苗在烛台上跳动着,像两只看不见的眼睛,幽幽地打量着这间新房。屋里那点暖融融的红光瞬间褪了个干净,连墙上的双喜字都透出一股子阴森森的青色。沈玉郎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往林灼华身前挡了半步,手心里那根秤杆攥得咯咯响。
林灼华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她伸手摸向腰后——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今天成亲,那把菜刀被阿蛮以“不吉利”为由收走了,连灼华棍都被老叨念叨着“凶器不能进新房”给塞到了门后。她手里空落落的,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撑着骂了一句:“这他娘的啥风?大夏天的刮阴风?”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紧接着“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绿毛脑袋直愣愣地扎进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张嘴就嚎:“姑奶奶!姑奶奶不好了!”
是阿绿。他浑身的绿毛都炸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绿毛猫,连滚带爬地冲到林灼华跟前,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陵墓里那口棺材自己开了!里头躺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林灼华一愣,低头瞪着阿绿:“你说啥?”
“棺材!就俺守了二十年的那口棺材!”阿绿急得语无伦次,绿毛一抖一抖的,“俺今儿寻思着姑奶奶你成亲,俺高兴,就多喝了两碗酒,想着回去给老主人磕个头报个喜——结果俺一进墓室,那棺材盖就自个儿飞了!里头躺着个女的,穿白衣服,跟姑奶奶你长得一模一样!俺还以为你躺里头了,差点没把俺吓死!”
林灼华的脸沉下来。她一把扯下头上还歪着的红盖头,随手扔在床榻上,大红嫁衣的下摆一撩,抬脚就往外走:“俺这婚结得比赶海还累——大喜日子都不让俺消停!”
阿绿还抱着她大腿不撒手:“姑奶奶你干啥去?”
“干啥去?俺去瞅瞅那棺材里躺着个啥玩意儿!”林灼华挣了两下没挣开,低头瞪他,“你撒手!”
沈玉郎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手指攥得紧紧的。林灼华回头看他,烛火那点绿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坚定:“这回俺跟你一块儿去。”
林灼华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你跟去干啥,你又不会打架”,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眼里那股子认真劲儿,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想起来——上次她一个人去闯九幽秘境的时候,他在村口站了一宿,回来的时候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她心里那根硬邦邦的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软下来半截。
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行——让你见识见识你媳妇儿的本事。”
沈玉郎被她这一巴掌拍得肩膀一矮,脸上那点凝重劲儿却没散。他松开她的胳膊,转身从门后抄起那根灼华棍,掂了掂,塞进她手里,又顺手从桌上抓了那根包了红绸的秤杆,握在手里。
林灼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灼华棍,棍身上那层暗沉沉的铁锈在绿莹莹的烛火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她攥紧棍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沈玉郎紧跟在后面,阿绿连滚带爬地爬起来,缀在两人身后,嘴里还絮絮叨叨:“姑奶奶你慢点,等等俺……那棺材里那女的到底是谁啊?俺守了二十年也没见过她……”老叨不知从哪儿飘出来,半透明的话痨鬼魂在两人身边转来转去:“干娘干娘!俺跟你讲啊!俺方才在院子里听见动静了——那阵风有古怪!不是寻常阴风,是带着怨气的阴风!俺当年在柳家集镇魂碑底下压着的时候,每逢这种风,准没好事……”
“你闭嘴。”林灼华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老叨立刻噤声,缩成一小团鬼火,乖乖飘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院子里原先吃喜酒的宾客已经被这阵妖风吓得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胆大的还站在墙根底下探头探脑。饕渊蹲在院墙顶上,手里还攥着一串没啃完的烤鱼,看见林灼华出来,黑脸上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眯了眯:“丫头,那风是从后山来的。”
林灼华没说话,攥紧灼华棍,脚步不停。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后山那片黑黢黢的林子顶上,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绿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她正要迈步往村后走,那层绿光忽然晃了晃,从光里浮出一张脸来——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眉眼、鼻梁、嘴角,分毫不差。
那张脸在绿光里浮着,嘴角缓缓翘起来,冲她笑了一下。
绿光里的那张脸,像在水面上漂着似的,晃晃悠悠,时隐时现,嘴角那抹笑却钉在她眼睛里,怎么也甩不掉。
林灼华后脊梁一麻,灼华棍在手里转了半圈,沉声道:“看见没?”
沈玉郎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脸色微白:“看见了。”
“长得跟俺一样?”
“一模一样。”沈玉郎顿了一下,“连眉心那颗痣的位置都对。”
林灼华攥紧棍子,冷笑一声:“那咱就去会会这个‘俺’。”
她迈开步子就往后山走,绿光里的那张脸也不动,就这么笑着看她,像是笃定她会来。阿绿连滚带爬地跟在她身后,绿毛被夜风刮得乱糟糟的,嘴里直念叨:“姑奶奶,那棺材俺看得真真儿的,木头都朽了半边儿,里头躺的人却跟刚下葬似的——连衣裳都是新的!”
“啥衣裳?”林灼华脚步一顿。
“红的。”阿绿缩了缩脖子,“跟您今儿穿的那身嫁衣,一个色儿。”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大红嫁衣的衣摆,又抬头望了望后山那片绿光,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趁着今夜她成亲的空当,悄没声息地钻进了她家的祖坟。
“姑奶奶……”阿绿又凑上来,声音发虚,“那棺材俺认得,是您家祖坟里最里头那口,平时拿石板压着,俺守了那么多年都没见它动过——今儿怎么自己就开了呢?”
林灼华没接话,脚步更快了。沈玉郎跟在她身侧,手里攥着那根她随手塞给他的桃木枝子,指节捏得发白,嘴上却一个字也没吭。他这人,平时嘴贱话多,遇事腿软,可一旦真到了要紧关头,反倒一声不吭地跟到底。林灼华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今儿是她大喜的日子,本该在洞房里安安生生地坐着,如今却让他跟着自己往坟地里跑。
“你怕不?”她忽然问。
“怕。”沈玉郎答得干脆,“但怕也得跟着。”
“为啥?”
“你说了,让俺见识见识你媳妇儿的本事。”沈玉郎扯了扯嘴角,“俺这人,别的不行,说话算话。”
林灼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她没再说什么,脚下加快,几步就蹿上了后山的土坡。祖坟在坡顶一片老柏树底下,平日里青天白日路过都觉得阴森,这会儿夜风刮着,柏树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绿光从坟地里透上来,照得那些墓碑影影绰绰,像一排排站着的人。
阿绿缩在她身后,指着最里头那口棺材:“就、就那儿!”
林灼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口青石棺材果然开了,厚重的石板歪在一边,像是被人从里头推开的。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口,面容安详,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跟方才绿光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林灼华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心里忽然泛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她这辈子见过的怪事不少,在古墓里爬出过粽子阿绿,在柳家集砸过镇魂碑放出过话痨鬼老叨,在泰山奶奶庙底下钻过九幽秘境,可从来没有哪一桩,像今夜这样让她心里发毛——因为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她”,连呼吸的起伏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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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试试她。”林灼华一咬牙,提着灼华棍就往棺材里捅。
棍尖还没碰到那“人”的衣角,棺材里那位忽然睁开了眼。
一双跟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黑亮亮的,眼底却泛着一层幽绿的光。那“人”直挺挺地从棺材里坐起来,冲她咧嘴一笑,声音跟她也是一个调子:“你来了。”
林灼华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灼华棍差点脱手:“你谁?”
“俺是你。”那“人”歪了歪头,笑得愈发灿烂,“俺是你丢的那半条命。”
林灼华一愣,正要再问,那“人”却忽然化作一团绿火,“噗”地散了,连带着棺材里那身大红嫁衣也一并化成灰烬,只留一缕幽幽的声音在坟地里回荡:“你欠俺的,该还了。”
绿火散尽,坟地恢复了方才的寂静,只剩下夜风刮着柏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林灼华站在原地,攥着灼华棍的手心里全是汗。沈玉郎走上前,轻轻握住她另一只手:“你没事吧?”
“没事。”林灼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发毛的劲儿压下去,“就是觉得,俺这婚结得,比赶海还累。”
沈玉郎没接这话,只捏了捏她的手指:“那‘人’说,你欠她半条命。”
“俺听见了。”林灼华皱了皱眉,“可俺不记得自己丢过啥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月光底下,掌心的纹路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住在渔村,她娘总说她命硬,三灾五难都克不死她——可要是她娘说的没错,那她这“命硬”,会不会本来就是从别处借来的?
“别想了。”沈玉郎打断她的思绪,“天塌下来,也得先把人凑齐了再说。”
林灼华抬头看他一眼:“你这话,跟茶婆一个调子。”
“那是——茶婆算俺半个师父。”沈玉郎扯了扯嘴角,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坡下走,“走吧,回村。你那饭馆还欠着俺一顿正经的洞房酒呢。”
林灼华被他这话逗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追上去踹了他一脚:“你倒是心大!”
“心不大,咋当你男人?”沈玉郎被她踹了个趔趄,也不恼,反而笑着回了一句。
林灼华脸一热,幸亏夜色挡着看不分明。她没再追着打,闷头跟在他身后下了坡。阿绿蹲在坟地边上,见他们走了,连忙连滚带爬地跟上,嘴里还念叨着:“姑奶奶,那棺材……那棺材还得盖上不?”
“盖啥?”林灼华头也不回,“里头都没人了,爱开就开着吧。”
阿绿“哦”了一声,又缩了缩脖子,小跑着跟上来。
三人一路无话,回了村口。院子里的人已经散尽了,只剩红姨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看见他们回来,也不起身,只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回来了?坟里那玩意儿收拾了?”
“跑了。”林灼华在她旁边蹲下来,“红姨,您知道俺家祖坟里那口棺材不?”
红姨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说:“知道。你娘当年下葬的时候,那口棺材是空的。”
林灼华一愣:“空的?”
“嗯。”红姨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你娘说,那口棺材是给她闺女留的——她说她闺女命里有一劫,渡过去了,那棺材就用不上了;渡不过去……”她没说下去,但林灼华听懂了。
夜风刮过,院子里那两盏红灯笼晃了晃,烛火在风里抖了两下,又稳住了。林灼华蹲在门槛上,看着灯笼里那两团暖融融的红光,忽然觉得这婚结得,像是一场她还没看清局就被人推上桌的赌局。
可赌局就赌局吧,她林灼华这辈子,什么时候怕过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土,回头冲沈玉郎喊了一句:“走,洞房!”
沈玉郎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差点呛住,红姨在边上笑得直拍大腿。
林灼华也不理他们,大步往自己那间屋走。屋里的红烛已经烧了一半,烛泪堆在烛台上,红彤彤的,像两朵并蒂的花。她推开房门,迈步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院子里的沈玉郎:“愣着干啥?你不是说,要见识见识你媳妇儿的本事?”
沈玉郎站在月光底下,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俺见识。”
他迈步走进屋里,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两盏红灯笼的光关在了门外。院子里,红姨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拍手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那片绿光已经散了,坟地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过什么异动。
可她知道,那口空棺材,今夜开过,就不会再合上了。
夜还长,风还凉,渔村的日子还跟从前一样,热腾腾地过着。只是从今夜起,林灼华知道,自己这半条命,怕是要开始跟人算账了。
##洞房花烛夜
沈玉郎那句“俺见识”说得底气十足,可一进了屋,腿肚子就开始打转。他站在门口,看着林灼华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已经被她掀到脑后去了,露出那张黑里透红的脸,眼珠子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副“你咋还不快点”的不耐烦表情,像催他上菜一样。
沈玉郎心里那点旖旎心思登时消了大半,倒像是她被娶进了门,他才是那个要被掀盖头的小媳妇儿。
“你站那儿干啥?当门神?”林灼华拍了拍身边的床沿,“过来坐。”
沈玉郎咽了口唾沫,挪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他清了清嗓子,正琢磨着说点啥体面话,林灼华已经先开了口:“你那戒指上的蓝石头,茶婆说是镇心火的。俺寻思着,你是怕俺脾气太冲,给你把新房烧了?”
沈玉郎哭笑不得:“我那是怕你心里火气太旺,睡不安稳。”
“俺睡啥都安稳。”林灼华嘴上说得硬气,耳朵根却有点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银戒,蓝石头在烛光下幽幽地泛着光,像一小片海。她伸手摸了摸,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那点笑意还没漾开,就被她自己硬生生憋了回去。
“行了,礼也成了,盖头也掀了,你该说那句‘媳妇儿你真好看’了。”林灼华仰起脸,等着他开口,那模样又得意又促狭,像只等着啄食的小母鸡。
沈玉郎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之类,可真到了这会儿,看着她那张黑里透红的脸,看她那双亮堂堂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文绉绉的词全都不顶用。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媳妇儿,你真好看。”
他说得认真,没有半点打趣的意思。林灼华愣了一下,耳朵根那点烫意刷地窜到脸颊上。她张嘴正要回他一句“你少来糊弄俺”,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阴风,那风来得邪性,像是从地底下拱上来的,一下子把两盏喜烛的火苗吹得直晃。烛火晃了两晃,竟慢慢绿了,绿莹莹地烧着,把整个新房的喜气都映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邪乎颜色。
林灼华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灼华棍。沈玉郎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却还是挡在了她身前。
“姑奶奶!”门外传来阿绿的嚎叫声,那声音又急又慌,带着一股连滚带爬的狼狈劲,“姑奶奶!出事了!”
阿绿几乎是撞进门来的,满身绿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沾着喜宴上蹭的油。他顾不上喘匀气,指着后山的方向,扯着嗓子喊:“陵墓里那口棺材自己开了!里头躺着个人——跟姑奶奶你长得一模一样!”
林灼华眉头一拧:“棺材?哪口棺材?”
“就俺以前守的那口!后山那口空棺材!”阿绿急得直跺脚,“俺昨儿个还去看过,里头空荡荡的连根毛都没有,可刚才俺打那块过,听见里头有动静,掀开一看——躺着个女人,跟姑奶奶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灼华把红盖头一把扯下来,往床上一摔,骂骂咧咧地抄起灼华棍:“俺这婚结得比赶海还累!刚拜完堂就闹幺蛾子,还让不让人消停了!”她边骂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沈玉郎一扬下巴,“你搁屋里待着,俺去去就回。”
沈玉郎没说话,只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他力气不大,却握得稳稳的,像怕她这一走就不回来了一样。林灼华回头看他,见他脸色虽然发白,眼神却定了下来。
“这回俺跟你一块去。”他说。
林灼华看着他,看了两息的工夫,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又带着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行,让你见识见识你媳妇儿的本事。”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那枚蓝石头戒指贴着他的掌心,凉丝丝的,却让沈玉郎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他跟着她往外走,阿绿在后面急急忙忙地跟上,嘴里还念叨着:“姑奶奶你慢点走,那棺材里的东西邪性得很,俺刚才看了一眼,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林灼华没回头,只撂下一句:“你姑奶奶比你更邪性。”
两人出了门,院子里那两盏红灯笼还在晃悠,烛火却已经灭了一盏,另一盏半死不活地烧着,把院子映得忽明忽暗。后山的方向笼着一层淡淡的绿光,那光不亮,却黏黏糊糊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沈玉郎被那绿光一照,天眼通自己开了——他看见那绿光里浮着一张脸,一张跟林灼华一模一样的脸,正嘴角带笑,隔着半片夜色,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笑不冷,却让人心里发毛。像是另一个林灼华站在那儿,等着她过去,等着跟她说一句话。
沈玉郎脚步顿了一下,握着林灼华的手紧了紧。
林灼华感觉到他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咋了?”
沈玉郎没说话,只又看了一眼那绿光里的脸。那张脸还在那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在说:“你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天眼通收了回去,冲林灼华笑了笑:“没事,风有点凉。”
林灼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问,只握紧了他的手,大步往后山走去。阿绿在后面跟着,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俺今晚吃的喜酒还没消化呢,这下可好,全给吓回去了。”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后山的草木沙沙作响。那口空棺材的棺盖,果然敞开着,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