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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冰冷，割破皮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顺着韩飞的脖颈，缓缓渗了出来。
韩飞闭起眼睛，脸上依然挂着令所有人费解的微笑，放松得像是陷入熟睡中的美梦。
这疯子！
都不怕疼了？
是真的疯啊！
孙济仁皱眉，内心忽然有些不安。
韩飞被杀了，但太子眼瞅着也要咽气，接下来自己怎么设法活下来？
韩飞呼吸平稳，脑中空明。
终于，要回去了……
来大明这几个月，遭了罪，也见了世面，终于可以回老家，在空调的加持下，好好睡个觉了。
“重八。”
忽然，一个声音凭空响起，虽然音调不高，却硬是把朱元璋的动作，顿在半空中。
所有人，一齐扭头。
只见东宫殿门口，站着一个妇人。
女子年约四旬，穿一身素净的布衣，没有珠翠环绕，没有凤冠霞帔，甚至连宫女都没带一个。
头上的乌发，简单挽着，脸上带着微微红晕，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马皇后。
此时此刻，唯有她，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止住朱元璋的杀机。
她本该早早到来。
但是标儿发了急症，群医束手，马皇后知道，即便自己到场，也起不到任何实际的作用，只能是徒增烦恼。
因此，她去了佛堂，在一众菩萨佛陀面前，长跪不起，以皇后之尊，行了最虔诚的礼拜，只希望满天神佛能够保佑她的孩子，履险如夷，度过这次难关。
“重八，你这是做什么？”马皇后掠了一眼大殿内的情景，虽然不解，但语调依然温润，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沉静。
朱元璋的手，僵在那里。
剑锋还架在韩飞脖子上，韩飞还闭着眼等死，殿内所有人都跪着，满地的碎瓷片和药渍，朱标在床上蜷缩着，铜盆里的浑水泛着诡异的光，糕点的碎末还在水面上飘着。
“皇后娘娘容秉！”
孙济仁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带着哭腔说道：“方才臣等正在为太子殿下施救，方子都拟好了，药都煎了，正要给殿下服用，此人……”
“此人冲进来，二话不说，一脚把臣的药碗踢翻，那可是救太子命的药啊！”
“然后他……”
孙济仁喘了几口粗气，嗓门越提越高，厉声控诉道：“他在殿里转了一圈，先去吃了几块桂花糕，然后往身上乱蹭，把糕点碎在盆子里，舀了一碗那污浊不堪的脏水，就往殿下嘴里灌！”
“娘娘！那盆水，是给太子擦身子的，里面都是污血和汗渍，他竟敢给殿下灌这种东西！臣等阻拦，他置若罔闻；陛下震怒，他依然我行我素！”
“臣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荒唐、如此大胆、如此丧心病狂之举！”
“陛下震怒，这才要杀了这疯子……”
孙济仁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控诉，把刚才的事情添油加醋，说得格外凶险。
韩飞是死定了！
所以把所有罪过推在死人身上，那就最好。
甭管刚才我那碗药，能否救回太子，既然这药被韩飞踢翻了，那一切当然应该归咎于他！
众太医有样学样，纷纷跪地磕头，连连附和，七嘴八舌地作证，把韩飞的行为描述得愈发不堪，就差指着鼻子说他就是杀死太子的凶手了。
马皇后听着，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韩飞身上。
这个年轻人，她虽然是第一眼见到，但这个名字，早就被各种不同情绪的朱重八，念叨了无数次，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有时，重八骂他悖逆欺君，该千刀万剐！
有时，重八又说他才华横溢，堪为国师！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韩飞？
此时此刻，韩飞就站在床边，左手端着水碗，即使剑锋架在脖子上，依然还在给标儿喂那碗脏水。
脖子上，一道血痕，鲜血缓缓渗出，剑锋只要再向前递半寸，就能割破他的喉咙。
即便如此，他闭起眼睛，嘴角竟然还挂着笑容。
还在笑？
那他要么是真的疯了，要么就是……胸有成竹？
马皇后微微蹙起眉头，开口问道：“韩学士，现在满朝文武，都说是你害了太子。本宫知道，你身有不凡才华，不屑与庸人为伍，说话做事，常常出人意料，甚至惊世骇俗。”
“现在，本宫不问对错，不谈罪责，只想问一问你，你给太子喝的这碗水，是不是真的对他有用？”
虽是询问，却语调温和，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诚恳。
以皇后之尊，在亲眼见到儿子命悬一刻的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平和，韩飞不禁睁开眼睛，看向这位号称千古第一贤后的女人。
母仪天下，这正是最好的诠释！
贵为皇后，却布衣荆钗，宛若寻常的乡下妇人，但眼睛里流转的光辉，却亮得让身边的朱元璋都夺不走华彩。
近在咫尺，韩飞可以看到她眼眶微红，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但却依然保持着端庄的神情，说话不急不缓，没有半点盛气凌人的架子。
唉！
再顶几句，回老家似乎不难。
但不知为何，不想让这个女人失望绝望。
韩飞叹了口气，心里那股无所谓的劲儿，忽然就淡了几分。
“是。”
干脆利落，韩飞回了一个字。
“那水，有什么用？里面似乎，并没有任何药物？”马皇后仿佛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困惑，依然不解。
“说简单些，是为了冲开毒素。”
面对古人，韩飞用尽量直白的解释，指着床上的朱标说道：“太子殿下四肢肿胀，肌肉酸痛，尿液呈酱色。这是因为他平时缺乏锻炼，忽然从事极重的体力劳动，导致肌肉大面积损伤崩解。”
“那些崩解的东西进入血脉，把肾堵住了。肾一堵，体内的水排不出去，毒素也排不出去，全都积在身体里。”
“所以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水。不是普通的水，是带盐分，带一点糖的水。这种水喝进去，能把堵住的东西慢慢冲开，让肾脏重新工作起来。”
“我用脏水，是为了盐。用糕点，是为了糖。用糕点擦汗，还是为了盐……这样的一碗水里，就有了盐分和糖分，这是最重要的，能救命的东西。”
“至于水脏不脏，在这个时候，无关紧要。”
“胡说八道！！”孙济仁早就忍不住了，冷笑反驳道：“娘娘！此人完全是胡编乱造！医书上从没有这样的说法！”
“肾堵住了？肾乃先天之本，藏精主水，如何会被什么‘崩解之物’堵住？”
“他说的这些，根本就是凭空捏造，没有任何典籍依据！”
“娘娘明鉴，此人胆大包天，屡屡口出狂言，若不及早处置，将来必成大患！太子殿下如今命悬一线，全是他一手造成。娘娘千万不能被他这番花言巧语所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