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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安静了很久。
郝连云岫始终没有抬头，他不敢看晏无尘的表情。
然后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下一秒，一件外袍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将他倮露的肩头和胸膛裹住了。
晏无尘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着，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更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固执的温柔。
“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郝连云岫愣住了：“……什么？”
“你给郝连雄下毒的事，我猜到了。你卸郝连景桓腕骨的事，我也猜到了。你身上的疤——那晚在废院，我把你抱回来后，是我替你上的药，换的衣服。你身上每一道伤，我都看到了。”
郝连云岫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失了血色。
“我身上也有很多疤，云岫。疤痕从来不是丑陋的。”
郝连云岫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晏无尘继续道：“至于你说的那些——小心眼，记仇，睚眦必报，下毒，杀人，我不在意。相反，我很欢喜你能保护好自己。”
郝连云岫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为什么？我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你？我喜欢的是那个在雪地里把我捡回来的人，那个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要对我笑的人，那个明明满身伤疤却还想保护别人的人。”
郝连云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他攥紧被面的手背上。
晏无尘伸出手，用拇指拭去他脸颊上的泪水：“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我还是想带你走。”
郝连云岫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晏无尘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你怎么这么傻啊。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晏无尘接住他，一只手环住他的背，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脑勺揉着：“我赖上你了。”
郝连云岫趴在他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把那点丢人的眼泪鼻涕全蹭干净了，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那行吧。赖上了就赖上了，可不许反悔啊。你要是敢半路跑路，我就把你腿打断，拴在床头天天看着你。”
这话，算是变相的回应了晏无尘。
晏无尘没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背上的手臂。
郝连云岫又在他肩上趴了一会儿，等那股情绪平复下去，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襟和满身的疤痕，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连忙拢好衣襟，系好衣带，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气势。
“那、那什么……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是不是也该跟我交代一下你自己的事？”
晏无尘在他对面坐直了身体：“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你姓什么？”
郝连云岫抱着膝盖，歪头看他，眼睛还红红的，但已经恢复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我总不能连自己喜欢的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吧？万一以后吵架了，我骂人都不知道该骂谁的祖宗，那多憋屈。”
“……我姓晏。”
“……”
郝连云岫的表情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整个人从床沿上弹了起来，光脚踩在地上：
“你等会儿——你姓什么？！”
“晏。”
“南麓晏家？”
“嗯。”
“南麓晏家？就是那个——那个南麓国师所在的晏家？”
第36章不许偷亲我
晏无尘将人按回榻上，“对，我只是旁系而已。”
“嗷嗷嗷。”
郝连云岫那股震惊劲儿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旺盛的好奇心：
“那你怎么会跑到北燕来？还被人追杀成那样倒在雪地里？你们晏家的人出门不都前呼后拥、护卫成群的么？你怎么混得这么惨？”
“家族内部有些纷争，牵连到了我这一支。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到南麓。”
“嚯，家族内斗啊。”郝连云岫啧啧两声，“那玩意儿我最懂了。那你家里人——你父母呢？他们不管你？”
“……都不在了。”
郝连云岫的笑容顿了一下，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哦。抱歉，我不知道——”
“无事。”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晏家那边，你还能回去吗？”
“暂时回不去。等风波平息了再说。”
“那你打算在北燕待多久？”
“看你。”
“……看我干什么？”郝连云岫指了指自己，一脸莫名其妙。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郝连云岫的脸“腾”地又烧了起来。
他别过头去，假装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声音发飘：
“……你这个人，怎么动不动就说这种话。也不打个招呼，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实话而已。”
郝连云岫没有接话，但嘴角翘起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盯着窗外那只早就飞没影了的鸟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来，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既然你是晏家的人，那你那块令牌能吓住我父王，就说得通了。晏家的令牌，别说北燕了，放到哪国都好使。
啧啧，我这是捡了个什么宝贝回来啊——又会达架，又会送夜明珠，还有一块能吓死我爹的令牌。”
他说着，又忍不住多看了晏无尘两眼，越看越满意：“难怪你敢派人闯宫。原来是有底气撑腰的！”
“所以日后你不必迁就他。”
“那可太好了！”
郝连云岫一拍大腿，“对了无尘，那你跟晏家嫡系那边的关系怎么样？亲近吗？”
“不算亲近。逢年过节有些往来，平日少有交集。”
“那你有没有见过晏家的家主？就是那个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
郝连云岫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他长什么样？是不是跟传闻中一样，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我听人说，晏家的家主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武功深不可测，性情清冷如雪，常年深居简出，连南麓国君想见他都要提前递拜帖——真的假的？”
“……没有那么夸张。”
“你怎么知道没有那么夸张？你又没见过他几面。”
“……见过几次。”
“那你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冷冰冰的，不近人情？跟个冰块似的，往那一站就能冻死三丈以内的活物那种？”
晏无尘斟酌了一下措辞：“……还好。不算太冷。只是话少一些。”
郝连云岫撇了撇嘴：“那不还是冷。话少不就是冷吗？你也是个话少的，我看你也挺冷的。”
“……你觉得我冷？”
“你刚醒那会儿可冷了！看我那眼神，跟看死人似的，还掐我脖子！”
郝连云岫一提这事就来气，仰头露出自己那段白生生的脖颈。
“你看看你看看，当时掐的印子现在还隐约能看见呢！要不是我命大，早就被你掐死了！我救了你一命，你差点要我半条命！”
“……那时不知你是救我的人。我的错。”
“那现在知道了，以后还掐不掐了？”
“不掐了。”
“这还差不多。”郝连云岫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靠回床头，望着帐顶，忽然道：
“无尘，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跟你去了南麓，你那个晏家——会接纳我吗？我一个北燕的落魄王子，跑到人家地盘上，不会被当成奸细抓起来吧？”
“不会。”
“你这么肯定？”
“嗯。因为是我带去的人。”
郝连云岫偏过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一笑：“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到时候要是你们家的人期付我，我就报你的名号——‘我可是你们家晏无尘罩着的人’，怎么样，够不够威风？”
“……够。”
“嘿嘿。”
郝连云岫美滋滋地往被窝里一缩，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那说好了啊。等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就跟你走。你可不许嫌我麻烦半路把我扔了。”
“不会。”
“拉钩。”
晏无尘看着他从被窝里伸出一根小拇指，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郝连云岫勾着他的手指晃了晃，心满意足地缩回被窝里。
“行了，话都说完了，你可以走了。本王要补个回笼觉。”
晏无尘扬眉，站起身试探着往外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郝连云岫别扭至极的声音。
“……那个。”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郝连云岫背对着他，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通红的耳尖。
“嗯？”
沉默。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蠕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闷得快要听不清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你能不能……陪我躺一会儿。”
他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就一会儿！你等我睡着了你就可以走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就是刚才哭了一场，现在脑袋有点晕，一个人躺着不太得劲，你要是忙就算了当我没说……”
“好。”
郝连云岫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他懵了一下，然后感觉到床榻微微一沉。
晏无尘没有掀他的被子，只是和衣在他身侧躺了下来，隔着被子，安静地躺在他身后。
郝连云岫犹豫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晏无尘。
两人四目相对。
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郝连云岫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他连忙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要睡了：“……那我睡了。你不许趁我睡着了偷亲我。”
郝连云岫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什么“不许趁我睡着了偷亲我”——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在暗示“你趁我醒着的时候亲也可以”？
他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连忙闭上眼睛，睫毛却止不住地颤动，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兵荒马乱。
——
云岫现在不习惯才会矜持害羞，再过个十来章就原形毕露了
无尘不直接坦白身份是有原因的，感情是真的哈
第37章我迟早要亲回来的
晏无尘没说话也没动。
郝连云岫闭着眼睛等了片刻，没等到任何动静，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正对上晏无尘那双浅色的眸子。
被抓了个正着。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半寸，在晏无尘唇上飞快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