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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闻笙在路上顺势问了灵笺他们如今平时主要的工作，灵笺起初还有些拘谨，答得磕磕绊绊，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当，惹了这位新上神不快。
可鹿闻笙问得实在，既不摆架子，也不绕弯子，问的都是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你们司命府每日经手多少宗卷？下凡历劫的仙人有多少？命薄由谁撰写？谁来审核？谁来定稿？流程走几道？有没有复核？
灵笺一一答了，答着答着，倒也渐渐放松了些。
他觉着这位扶光上神，跟他见过的那些仙官都不太一样。
那些仙官问话，总爱端着，一句话拐八个弯，明明想问甲，偏要从乙丙丁绕起，叫你猜半天，猜错了小点就是被穿小鞋，往大了，就是被放假一辈子——其实是被开仙籍。
可这位上神，问什么就直接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倒叫他这个做下级的，不用费心去揣摩什么“圣意”。
同时灵笺心里头暗暗嘀咕：这位上神，怕是不好糊弄哦。
到了司命府，鹿闻笙二话没说，直奔主题。
他此番来，可不是来参观的，更不是来听那些司命们打官腔的。
他要看的，不是那些修饰得漂漂亮亮的文书宗卷——那些东西，不用看都知道，通篇都是歌功颂德，这个部门在某某仙官的英明领导下取得了怎样怎样的成绩，那个部门在某某上神的统筹部署下实现了如何如何的突破，翻来覆去，废话连篇，一个字都信不得。
他要看的，是天定命薄。
所谓天定命薄，便是司命府为那些下凡历劫的仙人所撰写的命格册子——仙人下凡，投胎转世，一生际遇、姻缘、劫数、功过，都写在这册子里。
说是天定，可执笔的到底是司命府的人，字里行间，便是天庭的做派，是这些神仙们的心性，是这仙界最真实的模样。
光看那些官样文章，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看命薄就不一样了，那东西，写出来什么就是什么，里头藏着多少荒唐，多少糊涂，多少漫不经心，一翻便知。
他倒要看看，这帮神仙，究竟把下界凡人的命数当成了什么。
司命府里，几个老资历的司命正坐在各自的案几后头，有的在整理卷宗，有的在核对名录，有的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的玉笏，瞧着倒是忙忙碌碌、井然有序的模样。
可鹿闻笙一进门，这些司命们脸上的表情便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还没眼刀刮灵笺几下，就听对方开口便要天定命薄。
他们原以为这位新上神头一回来，总要先客套几句，喝杯茶，寒暄一番，再说正事。
可鹿闻笙压根不按他们想的路子走，上来就伸手要东西，要的还是最要紧的东西。
命薄这东西，说轻也轻，说重也重。
明面上轻易不给人看，一来是规矩使然，二来嘛……那就是暗处的事情了——里头写的东西，实在不太体面，叫人瞧见了，总归不好交代。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司命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面上挂着得体的笑：“上神初来乍到，舟车劳顿，不如先……”
“不必。”鹿闻笙语气平淡，却不留余地，“命薄在何处？带路。”
老司命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再找个由头推脱，可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找不到一个现成的借口。
说命薄不在？那是睁眼说瞎话。
说需要上头批准？这位上神的品级比他们上头还高，说要走流程？人家就是来查流程的，别到时候先把你收拾了。
几个司命面面相觑，眼神交汇间，满满的都是无奈。
拦是拦不住的，这是位活爹。
可叫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位新上神翻那些命薄，心里头又着实打鼓。
鹿闻笙将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笃定：这命薄，非看不可了。
他此行要的就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提前通知，提前打招呼，这些神仙有的是时间粉饰太平，该藏的藏起来，该改的改掉，到时候呈上来的，又是一派歌舞升平。
他偏要杀个突然，瞧的就是他们来不及收拾的真相。
“扶光上神，这边请。”灵笺硬着头皮上前引路，身后那些老资历的司命们投来的目光，他不敢回头去看，只觉后背凉飕飕的。
司命府的深处，有一间不算太大的库房，门上悬着一把古铜锁，钥匙由三位司命各自保管，缺一不可。
灵笺手忙脚乱地取了钥匙来，开了锁，推开门，满室的古朴气息扑面而来。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的，便是天定命薄了。
一册一册，按年份、按仙籍、按历劫次数分门别类，看着倒是一丝不苟。
鹿闻笙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册，翻开。
这一翻，便是开了眼界。
他原以为，仙人下凡历劫，写的命薄多少该有些章法，有些道理，有些济世度人的格局。
毕竟这些仙人下界，名义上是为了磨砺道心，感受人世坎坷，修炼心性，可不是下去玩的。
可这命薄上写的都是些什么？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越觉得离谱。
这一册，写的是某位仙人的下凡历劫——敌国公主与敌国太子，世代血仇，国恨家仇，偏偏要相爱。
中间隔着数不清的误会、背叛、生离死别，满纸都是“我不听我不听”“你听我解释”“我不听”的戏码。
最后这俩糟心玩意儿居然还能圆满，代表两国不计前嫌，皆大欢喜，成就一段佳话。
鹿闻笙面无表情地合上这一册，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册。
这一册更离谱。
写的是某位仙人下凡为帝王，爱江山更爱美人，为一人屠戮一城，血流漂杵，白骨露野，美其名曰“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命薄上写得花团锦簇，什么“情深不寿”“痴心不改”，生生把这桩惨事写成了一出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鹿闻笙不信邪，又翻了几册。
结果大同小异。
这不是一把糯米和一碗符水能解决的事情了。
鹿闻笙看来看去，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看什么狗血短剧呢，而且还是那种脑袋瓦特了的人才会追着看的那种。
可这东西，是给仙人下凡历劫的命薄？
苍生呢？黎民呢？百姓呢？
那些命薄里，凡人不过是个背景板，是仙人谈情说爱的工具，是仙人大杀四方的炮灰，是仙人功成名就的踏脚石，谁在意过那些凡人的死活？谁在意过那一城被屠戮的百姓里，有多少老弱妇孺？谁在意过那些沦为棋子的凡人，心中是何滋味？
苍生成你们play的一环了？
鹿闻笙将手中的命薄往桌上一搁，那声音不重，可在寂静的库房里却清晰得很，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他面无表情，可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这哪是什么仙人历劫？这分明是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上仙，把下界当成了自家后花园，把凡人的命数当成了话本子来写，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全然不顾后果。
他们下界一趟，渡个劫，谈个恋爱，杀几个人，回头飞升回仙界，又是一条好汉，道行还精进了。
可那些被他们牵连的凡人呢？那些被屠的城，被毁的家，被耽误的一生，谁来收拾？
鹿闻笙忽然觉得，天道那么着急把他拽上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就这帮神仙这么个搞法，下面不乱套才怪。
他想起原著——这本书的三观，本身就歪到姥姥家了，作者笔下的仙界，又能好到哪里去？上梁不正下梁歪，根子就是烂的，开出来的花，再好看也是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