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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这份舒坦还没持续两日，另一桩糟心事便又找上了门。
这回倒不是什么要命的差事，可那滋味，比吃了苍蝇还叫人腻歪。
他这几日闲来无事，常在天河边散步，那些仙官们见了也总爱凑上来说几句话——毕竟他是转世神尊，模样又好，脾气也温和，谁都愿意在他跟前混个脸熟。
可就是在这些寒暄和闲谈里，柳霁谦渐渐听出了一些不对劲来。
起先是有位年轻的仙君，在与他闲聊时顺口说了一句“听闻玄度神尊与扶光上神是道侣，小仙初闻时还吃了一惊，二位瞧着实在不像一路人呢”，语气倒没什么恶意，不过是句没话找话的寒暄。
柳霁谦笑着应了，说“各人脾性不同罢了，倒也算互补”，那仙君便不再多言，拱手告辞了。
可后头又有人来，说的话便渐渐变了个味儿。
“玄度神尊与扶光上神……究竟是怎么走到一处去的？叫人实在好奇得紧。”
“扶光上神那张脸，瞧着就不像会动情的，您莫不是……单相思？”
“哎呀，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过话说回来，扶光上神对您……好像确实不怎么热络呀。”
“我听说他们这桩婚事，原是有隐情的……”
“怕不是玄度神尊一头热罢？你们可瞧见了，扶光上神那张脸，什么时候有过大动静？上回在天河边，玄度神尊看他那眼神，热得能化开霜雪，可扶光上神呢？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柳霁谦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意，仿佛对这些话毫不在意，可那笑意底下，却是一层一层往下沉的凉。
他活了这么久，什么风浪没见过，自然不会因为这点闲言碎语便当真动气。
可这些神仙们议论的偏偏是鹿闻笙——是那个在下界时便与他并肩而立的人，是那个在修真界的风雨里与他互为倚仗的人，是那个飞升之前在他耳边说“等你上来”的人。
他心里的那些分量，那些人知道什么？
他们只看得到鹿闻笙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脸，看得到他办事时的公事公办、不苟言笑，便以为那是个冷心冷情的木头桩子。
他们哪里知道，鹿闻笙动情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柳霁谦想起很久以前，在问仙宗后山的竹林里，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鹿闻笙的肩头。
那人被他一句剖白说得耳根通红，偏还要绷着一张脸强装镇定，嘴里说着“胡闹”，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悄悄攥紧了他的袖口。
那个瞬间，柳霁谦便知道，这个人嘴上再硬，心也是软的——虽然有时候是挺木头的......
可仙界的这些神仙们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凭着一双眼、一张嘴，便编排出一套“玄度神尊单相思”的戏码来，你传我，我传他，传得有鼻子有眼。
柳霁谦在天河边站了半晌，晚风将他银白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他垂着眼，看着脚下天河的水光碎成万点金鳞，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鹿闻笙这天傍晚从司危府回来时，一推开院门，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柳霁谦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白发松松地垂落在肩侧，那张好看的脸上，神情淡淡的，可眼尾却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刚揉过眼睛似的。
他抬眼看鹿闻笙时，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湿润、三分委屈、三分欲说还休，剩下的那一分，像是水底下藏着的暗流，被那层薄薄的水光遮得影影绰绰。
鹿闻笙脚步一顿，脑子里警铃大作。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在下界的时候，柳霁谦每逢要跟他说什么要紧事、或是想从他这里讨点什么承诺时，便总爱摆出这副模样来——白发垂落，金眸微湿，嘴角抿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着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可那眼底深处，分明是一汪沉静的笑意。
鹿闻笙曾经被这副模样骗过不少回，后来渐渐便有了抵抗力，可那抵抗力到底有限，每回见了，心里头还是免不了要软上一软。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走过去在柳霁谦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警惕：“这是怎么了？”
柳霁谦不语。
他侧过身来，忽然伸手一揽，将鹿闻笙整个人圈进了怀里，拢在自己腿上。
鹿闻笙被他这一下猝不及防地拽过去，差点没稳得住身形，两手撑在柳霁谦肩头才堪堪坐住，刚想开口说“你发什么疯”，可话还没出口，便被对方温热的唇堵了回去。
柳霁谦吻人的时候，向来是温柔的、耐心的、一寸一寸地磨着的，像是春日里细细密密的雨，不疾不徐，却能将一整座山都浸润透了。
鹿闻笙被他吻得耳根发热，脑子里的那根弦绷了又绷，终于在某一刻松了劲儿，闭上眼由着他去了。
分开时，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寸的距离，呼吸交缠，温热的鼻息落在彼此的面颊上，柳霁谦微微低头，含住鹿闻笙的耳垂，声音又轻又哑：“阿笙不知道吗？”
鹿闻笙的耳根“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活了这么久，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便是柳霁谦用这招——这人明明是转世神尊，是三域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可偏生在他面前，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仗着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仗着他那点舍不得，次次都叫他招架不住。
“知道什么？”鹿闻笙的声音有些发紧。
柳霁谦贴着他的耳廓，温温热热的气息拂过，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外面传的那些话，阿笙听说了没有？”
鹿闻笙脑子飞速运转。
他这些天忙着整顿执法部、核验宗卷、清点仙二代的烂账，确实没怎么关注外面的风言风语。可柳霁谦既然特意提了，那必然是传得有些规模的。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可是那些……说你我那些？”
柳霁谦“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起来倒像是不太在意，可那双环在鹿闻笙腰间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闷声道：“外面说你对我没心意，说我是单相思，说这桩婚事是另有隐情，说你那张冷脸底下其实根本容不下什么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不重，却让人心里头一沉。
鹿闻笙沉默了一瞬，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反手拍了拍柳霁谦的后背：“那是他们胡说的。”
“怎么个胡说？”柳霁谦抬起眼来看他，那双金眸里映着廊下摇曳的烛光，湿漉漉的，像是一只被雨淋了毛的大猫。
鹿闻笙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面上还要强撑着一本正经：“我最喜欢你了微云！”
柳霁谦眉眼弯弯，那笑意从唇角一路蔓延到眼底，像是墨滴入水，层层叠叠地漾开来：“哦？多喜欢？阿笙表示表示？”
柳霁谦那话一落，鹿闻笙便知道是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