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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九月,港岛的天气终于收敛了几分。
太平山的风不再是盛夏那种黏糊糊的湿热,拂过面颊,已能觉出一丝隐约的秋凉。陆氏庄园花园里,草坪刚修剪过,空气里残留着青草被割断之后的清苦气味。
下午三点,包船王等人的车准时来到了陆氏庄园的门口。今天是红色同盟一月一次的例行会议,嘉禾安保早早的就派了人在门口迎接。
来到主楼前,三人依次下车。霍大亨走在最前面,拄着一根黄花梨木拐杖,步子不快但很稳。
包船王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顶浅灰色的巴拿马草帽,进门的时候顺手摘下来递给旁边的安保人员。
走在最后的李树堂则显得随性许多,一身挺括的深蓝色便装,领口的纽扣松开了一颗。自打正式坐稳了警务处长(CP)的头把交椅,这位昔日的华人第一警探反倒愈发偏爱休闲内敛的穿着,整个人显得气色饱满,隐隐有几分焕发第二春的精气神。
「霍老,包老,李生。」陆晨在门口等候,依次打了招呼。
「小陆。」霍大亨点了下头。
包船王拿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抬头看了一眼大厅的天花板:「你这庄园每次来感觉都不一样,又换了什么?」
「没换什么,就是阮梅最近喜欢白兰,我让园丁换了一下绿植。」
「白兰好,比那些洋花洋草实在。」
进入楼内,一行人没有直接上楼。陆晨带着他们穿过客厅,拐进了一楼东侧那间专门辟出来的雪茄室。
房间不大,四面墙都做了隔音软包,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围着一张老船木茶几。茶几一角,一台嵌入式的恒温雪茄柜正亮着柔和的橘光,玻璃门上折射出头顶暖色射灯的微晕。
陆晨打开雪茄柜,从最上层取出个还没拆封的木盒,放在茶几上。推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两排深褐色的雪茄,每根都用雪松木片隔开,外包叶上泛着一层极薄的油光。
「呦呵,」包船王俯身看了一眼标签,「高希霸(Cohiba)?」
「没错,刚从哈瓦那弄来的,六六年窖藏。」陆晨拿起雪茄剪,亲自给众人剪好,「尝尝。」
李树堂是最不讲究的,直接把雪茄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自己点上,冷抽两口后,将浓郁的烟雾在喉底含了大半天,方才缓缓喷吐而出。
「嚯,这小东西后劲够冲的。」
「比上个月在利园抽的那批蒙特克里斯托要烈上三分。」霍大亨也就着陆晨递来的火点燃了,身子往真皮沙发背上一靠,顺手将拐杖斜搁在扶手旁,「不过,烟气够沉,入喉之后的回甘很有嚼劲。」
包船王是众人中的老烟枪,拿到雪茄后没先急着点,而是在手指间滚了几遍,感受外包叶的湿度,然后把尾部凑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这才划火柴,闭着眼睛品了几秒。
「六六年的叶子,确实不一样。」他把雪茄夹在指缝里,转头看霍大亨,「比咱们上回在奥门抽的那个强?」
「那不能比,」霍大亨摆了摆手,「首先年份上就差了很多,其次何赌王养烟的手段实在是不入流,好端端的帕塔加斯交到他手里,没半年就养得乾脆黏连,抽进嘴里跟火烧禾秆一样,糟蹋东西。。」
「是啊,何生那根雪茄我记忆犹新,」包船王摇了摇头,「抽了两口就掐了。」
「他没那个耐心养雪茄,」霍大亨冷哼一声,「何生做什么事都太讲究功利性,对于这些物件,也不过是附庸风雅买个面子,骨子里根本没那份耐性去钻研。」
陆晨端起旁边的威士忌杯抿了一口,失笑道:「霍老今天这是话里有话啊?」
「呵,算了,不提那只老狐狸了。」霍大亨自知失言,摆了摆手,顺势掐断了话头。
雪茄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话题从菸叶转到了孩子。霍大亨问起陆谦最近怎么样,陆晨说他现在学会了自己穿鞋,但死活学不会绑鞋带,每次都是把两根鞋带拧在一起打个死结。
霍大亨听完笑了一声,说跟他大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走吧,雪茄品完了,」陆晨站起来,拉了拉衬衫袖口,「该上楼聊正事。」
「嗯,时间也差不多了。」
三人也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刚推开雪茄室的门,外头走廊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陆谦奶声奶气的嗓音:「可乐!可乐你慢点!雪碧别跑!」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从走廊拐角处窜了出来,脖子上各系着一条皮质项圈,舌头甩在外面,尾巴摇得快把墙上的油画扫下来。
冲在最前头的可乐冷不丁瞧见陆晨那张板起来的脸,吓得四只脚爪在光洁如镜的打蜡地板上拼命抠弄,一个急刹车没刹住,整只狗屁股结结实实地撞在墙根的护墙板上,这才战战兢兢地夹起尾巴。
小陆谦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两条牵引绳,跑得小脸蛋红扑扑的。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棉T恤和深蓝色短裤,脚上蹬着一双小皮鞋,跑起来鞋跟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后面跟着一个佣人,手里还拎着两瓶水和一个帆布袋。
「爹地!」小陆谦见到陆晨,赶紧放慢了脚步,喘着气站直了。
然后,他看到了陆晨身后的三个人。
「包爷爷好。」
「诶,好好好,」包船王脸上的皱纹立刻挤成一朵菊花,弯下腰摸了摸陆谦的脑袋:「谦仔又长高了!上次见你才这么一点。」
「嘿嘿嘿……」小家伙有些羞赧地抓了抓衣角。
「霍爷爷好。」
霍大亨拄着拐杖走前一步,没有伸手去摸脑袋,而是很认真地弯下腰,用那只没拄拐杖的手拍了拍陆谦的肩:「好小子,壮了。再过两年可以跟你爸学骑马了。」
「真的吗?」陆谦眼睛一亮,回头看了陆晨一眼。
陆晨没表态,只是嘴角微微一弯。
「李爷爷好。」
「别叫爷爷,叫大伯就行,」李树堂笑着蹲下身,和陆谦平视,「乖仔,这是不是可乐和雪碧?」
「嗯!」陆谦举了举手里拿着的飞盘,「我要带它们去花园。」
「去吧,」李树堂站起来,让开一步,「不过别光顾着玩,记得好好念书。」
包船王在旁边「嗤」了一声:「你这个老古板,就只会说这四个字。」
「还有,」李树堂顿了一下,看着小陆谦,「长大以后别学你爹地抽菸。」
小陆谦认真地点头:「我都不抽的,因为爹地已经把家里的烟都抽完啦!」
四个人全笑了。
小陆谦被笑得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说了句「爷爷们再见」,牵着可乐和雪碧一溜烟跑了。
可乐和雪碧撒开四条腿跟在后面,尾巴欢快地摇着,脖子上的铃铛在午后的阳光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四人站在原地目送了片刻,然后陆晨收回视线,朝楼梯方向偏了下头。
……
二楼的会客室不大,长桌是中式的,紫檀木,配六把同料的官帽椅。墙上挂了一幅陆晨从国内带回来的《泰山日出》,没有署名,画功也算不上精妙,但胜在气势磅礴。
四人各坐一边,玛丽送上一壶刚泡的普洱和四只薄胎白瓷杯之后便退了出去。茶香在密闭的空间里渐渐散开,和刚才雪茄的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气氛逐渐沉下来,方才那层轻松的壳子裂开了,露出底下真正的面目。
陆晨先开口。
「前几天我从四大业主那里得到了消息,九龙城寨的拆迁赔偿方案基本敲定了。」他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腾出桌面中央的位置,「郭司长那边的意思是,如果一切顺利,九月底就会清场,十月初正式进场。拆迁分三阶段推进,东区先动,西区第二期,三角区最后。整个工期预计十四到十八个月。」
包船王把茶杯端到嘴边,但没有喝:「动作这么快?」
「嗯,说起来还是归塔计划的余波,新上任的卫亦信也知道这已经从蛋糕变成了烫手山芋,于是想着赶紧结束。」陆晨轻抿了一口茶水,说道。
「根据统计,现在九龙城寨里面大概还有三万多住户,加上各种无牌商铺丶地下工厂丶黑诊所,政府需要安置的人口规模不小。不过好消息是,安置房已经建得差不多了——九龙湾那边规划的公屋接纳能力大概在两万户左右,剩下的分流到其他几个新建公屋邨。赔偿标准分三个等级:有正式租约的按市场价的七成赔付,没租约但有长期居住证明的赔六成,既没有租约也没有证明的,统一发放拆迁补偿金,三个月内主动搬走。」
「三个月够吗?」包船王皱了皱眉,放下茶杯。他是做港口和码头开发的,对拆迁这种事很熟悉——三个月清理三万人,执行起来不是纸上那个数。
「时间确实紧,」陆晨坦率承认,「但这次鬼佬政府那边的态度很坚决,拖不得。越拖,钉子户越多,里面的帮会势力越有时间组织反扑。」
霍大亨把拐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一声乾燥的脆响:「阿晨,你是打算让我们三家都参与?」
「是的。」陆晨看着他们,「安置问题,咱们三个在九龙湾都有规模不小的在建楼盘,我打算和政府谈一下,以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接收一部分安置住户,城寨那边的动迁压力会小很多。」
这么做当然会少赚一点,但是政府也会补贴一部分,绝对保证不亏。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也能快速收拢资金,然后投入到下一个楼盘的开发。
包船王嗯了一声:「这个倒没什么问题。」
陆晨接着说:「另外,还有治安方面,这就主要靠李sir了。」
三人的视线转向李树堂。
「李生,城寨里面现在至少盘着八九个大大小小的帮会和结社,还有二十几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小型团体。最大的龙城帮你不用担心,我会让龙叔管教好,但是剩下的那些亡命徒,就需要你出面了。」陆晨对李树堂说道。
提到这一方面,李树堂也早有准备,他点点头:「一旦拆迁正式启动,最大的两个风险,一是他们趁乱大规模转移城寨内部的财物丶军火和违禁品到周边街区,二是趁着登记安置的机会——想办法洗白身份。」
「洗白身份。」霍大亨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眉头紧皱。
「没错,」李树堂点头,继续解释,「城寨里不少人根本没有港岛本地的合法身份。他们或者在城寨出生,或者是从内地丶东南亚国家跑进城寨的,甚至还有很多是犯了事躲进去的。这些人没有任何户籍档案。以前他们靠城寨内部的自发秩序生存,靠现金交易,靠帮会维持基本秩序。但现在城寨要拆了,他们必须重新面对一个问题——你是谁。」
他停了一下,指尖在茶杯边缘划了一下:「我已经收到风,政府为了顺利推进拆迁,可能会配合在登记安置的过程中补发身份证。这个窗口一旦打开,就会有人钻漏洞。这些犯罪分子会想办法把假身份变成真身份,把黑钱变成合法资产,把城寨里的势力改头换面转移到九龙和新界的其他街区。所以城寨拆了,不等于城寨的问题解决了——只是把毒瘤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
「那些小喽罗还好说,要是那些有大量黑产的人洗白了,以后会拿几千万几亿的合法资金来竞拍政府的公共项目,竞拍码头开发权,竞拍九龙西的旧区重建计划。到那时候,就不是警务处能管得了的事了。甚至,我们连底细都摸不清。」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气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然后,陆晨开口了。
「三位,这方面你不用担心,」他端起茶杯,语气轻描淡写,「我有一份完整的名单——无论是大圈帮丶帮派分子,还是果党余孽。无论是谁要洗白,谁正在洗白,谁的公司在什么时间注册丶资金从什么渠道汇入……这些信息我都有,到时候我会同步给李sir一份。」
霍大亨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意外。
「你有准备?」
「没有准备,我今天不会提这个议题。」陆晨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回去。
霍大亨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那层紧绷的皮肉似乎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既然你有准备,那我就放心了。」
但他的表情没有完全放松,眉宇间依然有一个抹不开的愁绪。
「霍老,」陆晨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你还有别的事?」
霍大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那只手皮肤松垮垮的,有一块老年斑生在虎口处,指关节因为常年握拐杖而微微变形。
联想到方才在楼下雪茄室里,霍大亨提及何鸿燊时那有些反常的刻薄与烦躁,陆晨心中微微一动,试探性地抛出一个名字:「……是跟何赌王有关?」
霍大亨沉默良久,轻叹一声,缓缓开口,「我打算卖掉澳娱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