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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南山耕云,心田除草(第1/2页)
天亮了。
晨雾像一锅熬了整夜的米汤,浓得化不开,黏糊糊地挂在南山村的瓦檐上、树枝上。
刘衍起得很早。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发黑,有些肿胀,但没有化脓。老陈师傅给他敷了一种捣碎的草药,味道辛辣刺鼻,敷上去却清凉镇痛。他没问那是什么草,老陈师傅也没说。
他像往常一样,先去后山挑水。
两桶水压在扁担上,晃晃悠悠。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昨晚的战斗,像一场梦。如果不是肩膀上的疼,如果不是院子里那片被黑色脓血浸透、至今散发着腥味的泥土,他几乎要以为那只是熬夜产生的幻觉。
回到院子,老陈师傅已经蹲在菜地里了。
老人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干瘦的小腿。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在给白菜苗松土。动作很慢,很细,像是在绣花。
“愣着干嘛?”老陈师傅头也不抬,“把那垄地翻一下,准备种萝卜。”
刘衍放下水桶,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锄头很沉,木柄被汗水和岁月浸得油光发亮。
他走到那片指定的地前。这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和乱石。他抡起锄头,一下,一下,砸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混着泥土,黏在身上。肩膀的伤口被牵动,一抽一抽地疼。但他没有停。
锄头砸碎土块,砸断草根。他想起昨晚那个“阿木”。想起它灰白的眼睛,想起它冰冷的爪子。
“做事,得断根。”
老陈师傅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加大了力道,锄头挥舞得更猛。仿佛脚下这片地,不是地,而是那个该死的“隐曜”,是林远,是那些纠缠不休的怪物。他要砸碎它们,要把它们彻底埋进泥土里。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老陈师傅直起腰,慢悠悠地念叨,“你这哪是锄地?你这是跟地有仇。”
刘衍喘着粗气,停下手。他看着那片被他翻得乱七八糟、像被野猪祸害过一样的地,有些不知所措。
老陈师傅走过来,接过锄头。
“地,是有脾气的。”老陈师傅示范给他看,“你不能用蛮力。要顺着它的纹路,轻轻地,把石头拣出来,把杂草连根除掉,把土块敲碎。让它舒服了,它才肯长东西。”
老陈师傅的锄头下去,很轻,却很精准。一锄头下去,刚好铲断草根,翻起的土块大小均匀。
“除草,除的是杂草,不是把地皮都掀翻。”老陈师傅把锄头递还给他,“心里也是一样。‘隐曜’是杂草,你得除。但不能把自己这颗心也给毁了。那叫同归于尽,不叫守拙。”
刘衍接过锄头,若有所思。
他再次抡起锄头,这一次,力道小了,心思却更细了。
他不再想着砸碎什么,而是专注于眼前的每一锄。哪里有石头,哪里有草根,哪里土硬,哪里土松。他的呼吸,慢慢跟上了锄头起落的频率。
汗水滴落在泥土里,很快就被吸收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升起来了,驱散了晨雾。院子里暖洋洋的。
刘衍直起腰,看着眼前这片被翻松的土地。虽然没有老陈师傅翻得那么平整漂亮,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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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那边的粪肥担过来。”老陈师傅吩咐道。
刘衍挑起粪桶。味道很臭,熏得人睁不开眼。他以前在城里,路过这种农家肥都要捂着鼻子绕道走。现在,他挑着它,走在自己翻的地里,心里没有半分嫌弃,反而有种踏实的成就感。
施肥,播种,浇水。
一天下来,刘衍累得几乎散架。但晚上睡觉时,他心里的躁动,却比前几天平息了许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去夏来,南山村周围的梯田里,稻子由青转黄。刘衍的皮肤晒得黝黑,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种的萝卜出了苗,白菜开了花,虽然长得歪歪扭扭,不如老陈师傅的好看,但也算有了收成。
他很少再去想“隐曜”,想林远,想那个崩坏的世界。
但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这天下午,刘衍正在屋后的山坡上放牛。老黄牛慢吞吞地啃着草,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山下的江州市。
那座城市,依旧死寂。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尸体,腐烂,却又不倒。
忽然,他看到城市边缘,那片废弃的工业区方向,腾起了一股黑烟。
黑烟很浓,直冲云霄,然后在高空中散开,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朝着南山村的方向,缓缓压来。
紧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无数细碎的、尖锐的嘶鸣声,汇聚在一起,像一场来自地狱的蝗灾。
刘衍猛地站起身。
他看到,在那片黑烟的引导下,一大片黑压压的东西,正从江州市里涌出来,漫山遍野,朝着南山村涌来。
那不是人。
那是无数个像“阿木”那样的怪物。有的长着翅膀,有的拖着长尾,有的浑身长满眼睛。它们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崩裂。
“陈叔!”刘衍扔下牛绳,疯了一样往山下跑。
他冲进院子时,老陈师傅正坐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地编着一个竹筐。
“来了。”老陈师傅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来了!好多!我们怎么办?”刘衍气喘吁吁,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斧头。
老陈师傅放下手里的篾条,抬起头,看向山下那股遮天蔽日的黑潮。他的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还能怎么办?”老陈师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地里的杂草长多了,就得赶紧拔。不然,连庄稼带地,都得一起完蛋。”
他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东西。
不是刀,不是剑。
是一把用来修剪果树的、普普通通的剪刀。
“走吧。”老陈师傅把剪刀别在腰间,拎起靠在墙角的那杆旱烟袋,“去村口。该除草了。”
刘衍看着老人瘦削的背影,又看了看山下那股毁灭一切的黑色洪流。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这一次,不再是守一座院。
而是守一个村。
守这一方,最后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