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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不敢,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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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不敢,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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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你不敢,我敢(第1/2页)
    钱仵作踏进义庄院子的时候,脚步优闲,像是来串门走亲戚的。
    五十来岁,矮胖身材,脸上油光光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先跟刘婆子打招呼:“刘婆婆好久不见,身子骨还硬朗?”
    刘婆子没搭腔,端着她的针线笸箩坐到角落里去了。
    钱仵作也不恼,转头看见院子当中摆的木案,木案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他脸上那层笑纹丝没动,只拿眼尾扫了一下,就把目光挪开了。
    “姝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忙?”他语气和蔼地说着,眼睛不自觉地往木案上扫了一眼,看见那副排列整齐的骸骨,脸色微微一变,但马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听说你今天去河滩挖了具尸首回来?”
    “钱仵作消息可真灵通。”姝言栖拿过另一块干布擦手,不紧不慢。“既然来了,正好有事请教。”
    “请教不敢当。”钱仵作自个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姑娘是京里来的人,见过大世面。我们这小地方的仵作,哪敢让姑娘请教。”
    姝言栖坐在木案后头没接话,手里端着碗茶。她看了钱仵作一眼,开门见山:“李巧妹的验状是你做的?”
    “是。是我验的。”钱仵作点头,“当年三月初七早上做的验,验明是服毒自尽,毒药为砒霜。”
    “验了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
    “验证上怎么写的?”
    “服毒自尽。”钱仵作整理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那姑娘脸都青了,嘴角有白沫的痕迹,药碗就放在旁边,不是服毒是什么?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年纪轻轻的姑娘,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肚子大了瞒不住,想不开就寻了短见。有什么好查的。”
    姝言栖没继续听他胡扯直接了当:“验状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钱仵作从袖筒里抽出一卷纸递过来,“姝姑娘过目。”
    姝言栖展开验状。纸是衙门专用的验状纸,上头印着格子,格子里填着字。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死者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沫,指甲发绀,瞳孔散大,胃内容物有刺鼻气味。结论:服食砒霜,中毒身亡。
    光看验状,一点毛病没有。写得比宋大田那个验状还规整,字迹工工整整,该填的项目一个没落。
    姝言栖把验状放在桌上。
    “钱仵作,你验尸的时候,死者衣裳解开没有。”
    钱仵作眨了眨眼:“解了。不解怎么看尸表?”
    “那你看到死者身上的伤了吗。”
    “伤?”钱仵作皱起眉头想了想,“她身上有几处擦伤,在手臂和膝盖上,应该是倒地的时候蹭的。这些我都记在验状上了。”
    “我问的不是擦伤。”姝言栖站起来,走到木案前头,“我问的是颞骨骨折,肋骨骨折。死者左侧太阳穴被人打裂,右侧肋骨断了三根。这些你在验状上一个字都没提。”
    钱仵作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姝姑娘说笑了。人都埋了好几个月了,骨头上的裂纹谁能分得清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这棺材一压,土一沉,石头一硌,骨头裂了也是常有的事。”
    姝言栖看着他:“钱仵作,你吃这碗饭吃了多少年了。”
    钱仵作被问得一愣:“在下在衙门当差二十年。”
    “二十年。”姝言栖打断他,“钱仵作干了二十年仵作,分不清骨痂增生?分不清死前伤和死后伤?”
    钱仵作不说话了,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垮。
    “姝姑娘,我知道你本事大,但你也不能平白无故往我头上扣屎盆子。那李氏就是个服毒的,我亲眼验的,错不了。你要是觉得我验得不对,你拿出证据来。”
    姝言栖掀开白布。李巧妹的头骨和肋骨摆在木案上,骨头上那几道裂纹在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一根竹签子,指着颞骨裂纹的边缘:“你看清楚。这个地方有一圈灰白色的骨质增生,摸上去比周围的骨面要粗糙。这叫骨痂,骨头断了之后自己长的。要长出这一层骨痂,至少需要三天。三天后人要是已经死了,骨头是不会自己长的。”
    她又把竹签子移到肋骨上:“这两根肋骨上的骨痂更厚,说明伤得比头上更重。但也在愈合过程中,同样是三到五天前受的伤。一个三到五天前被人打裂了头骨、打断了肋骨的女人,三天后吃了砒霜死了。你觉得这叫什么。”
    钱仵作的脸色已经白了。
    “我替你说。”姝言栖放下竹签子,“这叫被人灌了毒药。因为她要是自己想死,早就死了,不会顶着两处骨折硬扛了三四天才去吃药。她能扛这三天,说明她想活!是有人不想让她活!”
    钱仵作往后退了半步:“姝姑娘,你这些说到底都是推测。就算是生前伤,也可能是她自己摔的。”
    “你再说一遍!颞骨侧面骨折,肋骨三根骨折,你说摔的。”姝言栖盯着他的眼睛,“你干了二十年仵作,这话你敢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钱仵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东西,半天没发出声来。
    刘婆子在角落里纳鞋底,针尖扎进鞋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响得特别清楚。纪文书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笔,一个字都没写,就这么看着。
    姝言栖把验状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忽然问了个跟骨头完全无关的问题。
    “李巧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孩子。你在验状上一个字没提。”
    钱仵作的额头开始冒汗。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肚子里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死的时候双手护在小腹上。你不检查她的子宫,不记录胎儿的状态,验状上只写了胃内容物有刺鼻气味。你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没写?”
    “这个……”钱仵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当时案子催得急,县太爷说了服毒自尽的案子不必细验,草草记录即可。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姝言栖把这四个字在重重地说了一遍,“奉谁的命,行的谁的事?”
    “是陈家。还是衙门。”
    “自然是县太爷的命。”
    “那好。”姝言栖转向纪文书,“纪文书,你记一下。钱仵作说李巧妹一案的验尸结论是奉县太爷之命从简办理。这道命令是口头传的还是下了文书,什么时候下的,什么人去传的,都要查清楚。”
    纪文书应了一声,提笔就记。
    钱仵作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的了。他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姝姑娘!在下可不是那个意思!在下是说一般这种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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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什么案子?”姝言栖打断他的话,“一般穷人家的案子?一般丫鬟的案子?一般没有人替她喊冤的案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事……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照章办事,验尸、填验状、交差。我又没收谁的好处,我就是……”
    “你没收好处。”姝言栖打断了他,“但你也没说实话。为什么?”
    钱仵作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跺脚。“我……我不能说。”
    钱仵作说不出话了。
    姝言栖把验状卷起来,没还给他,而是放在自己的卷宗旁边。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很伶俐:“钱仵作,你现在跟我说实话还来得及。
    李巧尸的时候你到底看到了什么,验状上漏掉了什么,谁让你漏的。
    你说清楚了,这事我当你是奉命办事,不追究你做假验状的责任。你要是等我查出来再说,那就不一样了。”
    钱仵作的嘴唇抖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木案上的骨头,又看了一眼纪文书手里的笔,最后把目光落在姝言栖脸上。
    姝言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要发火,也不像是在诈他,就是在等他做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
    他今天是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了。
    他站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
    “我……我那天……验的时候确实看到了她头上的伤。”钱仵作的声音压的很低,“头上有个肿包,在左边太阳穴上头,肿得老高。我把她头发拨开看了,皮下瘀血很重,一看就是钝器打的。”
    “还有呢。”
    “还有……还有她肚子上也有瘀青。在右侧肋骨那块。我当时想翻开看看,但是陈家的胡管家在边上站着,说一个横死的丫鬟有什么好验的,赶紧验完了赶紧埋,别给县衙添晦气。他还说……还说陈员外交代过了,这种败坏门风的下人,陈家不追究她的过错已经是恩典了,验尸走个过场就行。”
    “所以你就走了个过场。”
    钱仵作低着头不吭声。
    “她肚里的孩子呢?”
    “我没看。”钱仵作的声音更低了,“我怕看了就脱不了干系了。陈家的人盯着我,我要是验出来她有孕,那孩子的爹是谁就得查,一查就要查到陈家头上。我只是个仵作,我……”
    他没说完,也不用说完了。
    姝言栖站起来,走到钱仵作面前。钱仵作比她矮小半个头,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怕得罪陈家,就不怕得罪你验过的那些死人?”
    钱仵作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姝言栖说,“你觉得李巧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钱仵作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姝姑娘,这话在下不敢说。但在下只能说一句……陈员外家里那位正妻,是个厉害的角色。
    陈员外在外头再怎么威风,回了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在陈府,陈员外说了不算。”
    他话说到这就停住了,多一个字都不肯再说。
    姝言栖点了点头:“行了。钱仵作,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我暂时不会往上报。但你的验状,我要重新做。李巧妹的案子,从今天起,我接了。”
    钱仵作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走了。可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木案上的骨头,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低头走了。
    人一走,刘婆子就把针线放下了。
    “呸!”她朝着门口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土话,大概的意思是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这种人丢光了。
    纪文书把记好的口供递给姝言栖:“钱仵作的供述都记下了。接下来怎么查?”
    姝言栖接过供词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卷宗袋里。
    “陈员外家里三件事要查。第一,李巧妹被赶出陈府的真实原因是什么,偷簪子只是个幌子,真相是什么。
    第二,李巧妹死的那天晚上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第三,陈员外本人跟李巧妹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要找到能证明或者证伪的证人。”
    “证人不好找。”纪文书说,“陈府的下人都签了死契,谁要是敢对外说主家的不是,被发卖了都是轻的。”
    “那就从不敢说话的人里找。”姝言栖从木案下头抽出一个抽屉,里头是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关系。“陈府三年前买过一个丫鬟叫翠绿,去年被发卖到了城西的孙记绣庄,据说走的时候被打断了一条腿。
    找到她,她可能知道内情。还有,陈员外的马夫姓赵,是个结巴,在陈府干了八年,天天跟着陈员外出门,看见的东西不会少。
    另外,土地庙附近有没有人家,李巧妹死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也要查。”
    纪文书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全记下来。
    “分三路走。纪文书,你带一个人去查翠绿和赵马夫。栓子回来了让他带人去土地庙附近走访。我明天去一趟陈家。”
    纪文书抬头:“去陈家?”
    “不是查案。”姝言栖把茶碗里的剩茶泼在地上,“是给陈员外报丧。他府上死了一个丫鬟,他这个做主家的总该表示表示。顺便看看他的反应。”
    纪文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姝言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气。
    姝言栖转身对着它说:“李巧妹你的骨头替你把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该还给你的一样的不会少。”
    刘婆子站在后头,看着姝言栖的背影。姑娘的脊背挺得很直,大抵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弯下去。
    刘婆子注意到,她盖白布的时候,手指在那个姑娘的头骨上停了很久。
    夜里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栓子回来了,走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喊:“姑娘,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那个更夫!有人看见那天晚上有一个老更夫在土地庙那边打更。但是更夫不肯作证,说是怕惹祸上身。”
    “人在哪。”
    “城隍庙后头的巷子里,是个瘸子,姓樊。”
    姝言栖把围裙从架子上扯下来,“走。我亲自去。”
    “现在?可天都黑透了……”
    “更夫白天睡觉,晚上才找得到人。”言罢,姝言栖已经跨出了院门,“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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