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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达布莱平原遭遇战(六)
突厥弓骑兵进入了大约两百步的距离,这是复合弓的有效射程边缘,但对神臂弩而言,这已经是高命中率的范围。
然而,车阵后的弩手们似乎反应迟钝,只有零星的几支弩箭歪歪斜斜地射出,远远落在了突厥骑兵的前方,引来对方一阵轻蔑的呼哨。
弓骑兵们的胆子大了起来,他们开始加速,在车阵外一百五十步到一百步的距离上划出弧线,一波波轻箭如同蝗虫般抛射向车阵。
箭矢叮叮当当地落在盾牌丶车辆和地面上,大多数被有效阻挡,但也有一些落入阵内,造成了轻微的骚动和几声闷哼。
车阵内的还击依旧稀疏而低效。
弩箭的发射间隔显得很长,准头也差,往往在突厥骑兵掠过之后才姗姗来迟。
缺口处的防御显得尤为笨拙,负责那里的士兵似乎惊慌地跑来跑去,盾牌举得歪斜,偶尔有弩箭射出也毫无威胁。
这场不对等的箭术交流会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突厥人付出了微不足道的代价,几匹战马被偶尔命中的流矢射伤,几个骑兵被擦伤。
但他们认为获得了宝贵的情报:这支法兰克军队的远程火力似乎不强,弩手训练程度有限,反应慢,尤其是那个缺口,防御薄弱,守军士气似乎不稳。
当弓骑兵们带着情报撤回时,凯霍斯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到了吗,哥哥?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那个缺口,就是真主赐给我们的礼物!
马哈茂德眺望着,观察得更仔细。
他确实看到了对方防御的疏漏和弩手的准头,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丝疑虑挥之不去。
这一切————是否太符合他们的期望了?
可俘虏的口供丶眼前的试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支疲惫丶惊恐丶战斗力有限的孤军。
「再等等,等到傍晚,光线对他们不利时。」马哈茂德最终做出了决定,「集结五百精锐,配备长矛和锤矛,以那个缺口为主攻方向,再派两百骑在侧翼牵制佯攻。一举突破,直取核心!」
夕阳开始西斜,将桑加里奥斯河染成一条金色的缎带,也给车阵投下长长的阴影。
突厥大营中,战鼓声隆隆响起。
大约七百名突厥骑兵开始集结,其中五百人是绝对精锐的亚塞拜然重骑兵,他们手持更适合近战的轻型骑矛和擅长近身破甲的锤矛,缓缓向车阵压来,目标直指东南角的缺口。
另外两百人则散开,做出要向车阵其他方向施压的姿态。
车阵内,里昂和亨利交换了一个眼神。
鱼儿,终于要咬钩了。
「全体注意!真正的大餐来了!」亨利的声音响彻车阵,「弩手们,收起你们的懒散,让这些骑驴的看看什么叫死神点名」!波希米亚的夥计们,给我钉死在原地!瓦尔哈拉的勇士们丶加泰隆尼亚的绅士们,擦亮你们的飞斧和标枪,准备好招待客人!」
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杀意。
弩手们眼中再无犹豫,他们沉默而迅速地将破甲箭扣上弩槽,手臂稳定如磐石。
波希米亚士兵将大盾重重顿在地上,丹麦武士舔着嘴唇,加泰隆尼亚人掂量着手中标枪的分量。
突厥骑兵开始加速。
主攻的五百骑化作一股土黄色的洪流,马蹄声汇成雷鸣,朝着那个诱人的缺口猛冲而来。
他们看到了缺口后面惊慌移动的人影,看到了似乎稀疏的防御,胜利仿佛就在眼前。
一百步丶八十步丶五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能看到缺口后面车阵内部的情况,甚至能看清某些士兵「惊恐」的脸。
他们发出嗜血的呐喊,将身体伏低,准备一举冲过那最后几十步的距离,撕裂这道防线。
三十步!
冲在最前方的几十骑突然感觉马蹄一沉,速度骤减。
原本看似坚实的地面,瞬间变成了粘稠无比的泥潭。
湿滑的泥浆溅起,战马惊恐地嘶鸣,前腿陷入泥中,巨大的惯性将背上的骑士猛地向前抛去。
「是陷阱!」后面的骑兵惊骇欲绝,想要勒马,但高速冲锋的洪流岂能瞬间停止?
前面的马匹摔倒,后面的收势不及撞了上去,更多的人马在惊慌中冲进了那片被巧妙伪装的死亡泥泞区。
顿时,缺口前方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冲锋的锋锐势头荡然无存。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瞬间,车阵内响起了亨利冰冷彻骨的命令:「弩手!自由射击!目标就是泥潭里的活靶!」
「嗡砰!嗡砰!」
之前一直懒懒散散的神臂弩手,终于露出了他们的真实实力。
密集而致命的弩箭呼啸而出,如此近的距离,面对混乱不堪丶几乎静止的目标,弩箭的破甲锥头轻易地撕裂皮甲和扎甲,贯入肉体。
惨叫声丶马嘶声瞬间压过了一切喧嚣。
与此同时,埋伏在缺口内侧的两队丹麦武士咆哮着掷出了他们沉重的飞斧,旋转的斧刃划出致命的弧线,砍入挣扎的敌群。
加泰隆尼亚散兵则投出了精准的标枪,将那些试图从泥泞中爬起或控制受惊马匹的骑兵钉死在地上。
这场预期的突破口,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泥泞限制了机动,混乱瓦解了组织,而来自车阵内的高效杀戮则毫不留情地收割着生命。
侧翼负责佯攻的两百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的牵制行动变得毫无意义。
远处观战的马哈茂德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桩上。
凯霍斯鲁则目瞪口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马哈茂德眼见缺口前的部队在泥泞与弩矢中沦为活靶,心中虽怒,头脑却瞬间冷却。
轻敌冒进的代价已经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当务之急是止损,重整旗鼓。
「撤!」他厉声对传令兵喝道,「吹号!命令所有部队,尤其是西侧,正面向法兰克人车阵左翼丶靠近丘陵缓坡方向的骑手们,立刻脱离接触,撤回本阵!
快!」
然而,就在这收兵的号角刚刚响起,音节尚未在河谷中完全荡开的刹那,西边异变陡生。
那是位于尼西亚方向,介于丘陵与河岸之间,主要由低矮橡树丶山毛榉和茂密灌木构成的一片稀疏林地,不大,虽然本质还是平原地带,但实际上地势微有起伏,林木足以遮蔽大队骑兵的行踪。
此刻,林地的宁静被彻底粉碎。
先是林地上空惊起大片飞鸟。
紧接着,如闷雷般的蹄声从林间炸响。
林缘的灌木被粗暴地撞开丶碾碎,一支庞大的骑兵洪流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他们组成一个锋芒毕露的楔形突击阵,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和整齐度,朝着正在车阵西侧丶因听到撤退号角而略显迟疑的突厥弓骑兵侧翼,拦腰冲撞而来。
这支骑兵的前锋,是整整两百名铁甲圣骑兵。
他们人马俱甲,手持超长的骑矛,矛尖下压,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两翼,是约三百名拉丁雇佣枪骑兵。
他们穿着链甲,头盔样式各异,但纪律严明,长枪平举,伴随着狂热的战吼,填补着铁甲骑兵之间的空隙,并扩大冲击的宽度。
后方及外围,则是约五百名雇佣佩切涅格弓骑兵。
这些来自草原的轻骑与突厥人同源,却为帝国黄金效力。
他们举起复合弓,紧紧跟随在重骑矛阵的两翼,他们的箭矢先骑枪一步射向突厥人的坐骑。
所有骑兵的矛尖丶旗帜和盔缨,都统一指向耶路撒冷车阵西侧那片混乱的突厥人。
高高扬起的旗帜上,是罗马帝国的双头鹰徽。
这支骑兵的将领冲在整个楔形阵最尖端,手持骑枪,一骑当先,速度甚至比身后的铁甲圣骑还要快上一线。
他穿着一身旧式鳞甲,外罩一件略显陈旧的红色战袍,头戴圆锥形头盔,盔顶插着彩色马鬃装饰。
头盔之下是一张年近七旬的老者的脸,面孔瘦削,眼窝深陷,鹰钩鼻,虬髯如钢针般竖起,皮肤如同风乾的皮革紧贴在骨骼上,观骨异常高耸而突出。
正仓皇试图转向撤退的突厥弓骑兵们,迎面撞上这雷霆万钧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有人惊恐地回头,恰好看到了那个帝国将领的面孔。
绝望的惊呼在突厥人群中炸开:「是布拉纳斯!!!」
话音未落,铁甲圣骑兵和拉丁骑兵已然冲入,骑枪和马蹄碾碎了第一排轻骑的骨骼,佩切涅格弓骑兵紧随其后,箭矢精准命中想要逃跑的突厥人马匹,突厥人纷纷坠马。
未等帝国骑兵有所反应,耶路撒冷远征军已然自发冲上去将突厥人剁为肉泥。
一直紧绷着神经,在车阵内观望的里昂与亨利,几乎同时将目光死死锁在了那个一马当先的老将身上。
亨利的喉咙有些发乾,低声吐出一句:「————好一头真正的野猪」。」
而里昂的心中,震撼之余,一个冰冷的念头清晰浮现。
布拉纳斯也许早就在这里!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布拉纳斯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