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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3章阵前论长短
一支水军步卒，要在野地平原与数量相当的精锐甲骑作战，这是一件让人想一想就觉得离谱之事。
最起码已经站在小丘中心位置的崔二郎就觉得莫名诧异，一时间还以为杨钦是得了失心疯。
「杨老将军，俺们虽然骤然被辛弃疾突袭，前面两千兵马溃散，却还是有四千多人立即结阵迎敌的，不敢说阵型坚固，最起码也算是厚实，然而最终还是被甲骑冲散了。」回想到当时场景，崔二郎覆在浮土之下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如今杨老将军只有两千水军，甲士不过三百，如何能应对大青兕？！」
「老夫曾是水匪。」杨钦看著摩下儿郎有条不紊的准备作战，按捺著性子解释：「打仗跟作匪差不多，你就算再劣势，拿著刀枪与敌人相对时，说不定还有一丝活路；真的扔下兵刃，将后背留给对方方才是寻死之道！」
「而且汉军今日虽然连战连捷，却也不是铁打的，打了一日也会疲惫，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来正面冲我坚阵，马上就要入夜，天色一黑，汉军更加无法立足，你且安心即可。」
杨钦话声刚落，却脸色陡变，指著侧前方的一处：「梁？这是谁的旗帜？怎么敢就地立旗？！」
崔二郎循著杨钦手指望去，只见洞庭湖水军阵型右前方两百步处，有一杆梁字大旗竖起，在原地收拢兵马，似乎想要凭借身前干涸长草的沟渠作抵挡。
「这是俺们军中小将梁丰的旗帜。」崔二郎呼吸更加急促，看著梁字大旗之下逐渐聚集了三百余兵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说道：「俺现在就将他们拉过来。」
杨钦却一把拉住崔二郎的袖子：「来不及了，正如我刚刚所说的那般，现在他若是站定还有机会坚持，若是逃跑————」
的确已经来不及了，就在杨钦话声未消之时，四十余汉军甲骑就作为先锋抵达了战场，并且为首之将明显是注意到梁字大旗之下由溃兵组成的小阵，打了个呼哨，轻易从侧翼绕过了干涸沟渠，并在简单用弓箭、投矛试探了一番后，径直蹈阵而入。
宋军溃兵本来就是惊弓之鸟，虽然在那名唤作梁丰的小将收拢下勉强列阵，却是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仓促捏合起来的兵马如何能继续死战？
随著梁字大旗被砍断，宋军溃兵在甲骑的驱逐下四散而逃。
饶是知道溃军战力不堪一击，然而数百重新聚集的兵马就这样在杨钦眼皮子底下被击溃，这位老将还是一时沮丧，随后握住剑柄，紧张戒备。
刚刚杨钦有些恼怒的原因很简单，梁丰不是不应该收拢溃兵，而是不应该在水军方阵之前收拢。
溃军再次溃败之后，很有可能会被敌方驱逐向宋军本阵，以扰乱阵型。
而出乎杨钦意料，并让他松了口气的则是，那伙汉军似乎是没想多做杀伤，并没有继续砍杀溃军，而是四散开来，以五六人为一队，驱赶宋军溃兵，清扫战场。
随著汉军骑兵越来越多，宋军溃军的逃窜速度也越来越快，到了那面绣著青色犀牛大旗抵近战场之时，洞庭湖水军所占据小丘之下的那片平原已经彻底被清扫干净，汉军骑兵得以从容列阵。
杨钦静静的看著这一幕，夕阳西斜时分，汉军骑兵大阵已成，骑士们浴血肃立，战马呼出的白气被热血上涌蒸腾之后，在骑兵大阵之上形成一片怪异的云雾，在夕阳的照耀下，犹如某种如梦似幻的祥云一般。
青兕大旗缓缓来到了大阵最前方，引领著数名骑士缓步驱马向著宋军阵前而来。
杨钦同样来到方阵前列，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挽弓如满月，亲自射出一箭。
箭矢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插在地上。
辛弃疾勒住马缰绳，看著地上依旧颤动的尾羽，对著数十步外的杨钦朗声笑道：「杨老将军的力气可不如以往了！」
杨钦立在石头上，同样大笑以对：「五郎可是比当日精进不少，骑兵战法，可谓尽得刘大郎真传！」
辛弃疾胯下战马有些不安的躁动，似乎是因为数十把神臂弩指著自己而感到恐慌。
辛弃疾安抚著战马，继续仰头来言：「杨老将军，当日靖难大军与洞庭湖水军并肩作战，如今势分敌我，可谓世事弄人，天意难测。」
杨钦当众摇头：「哪里难测？！当日老夫与麾下儿郎是在保家卫国，如今也是在保家卫国，可曾有一丝改变？反而是刘大郎与你，从当日为大宋拼杀的忠臣孝子成了如今的乱臣贼子，果真是可悲可叹！」
「哈哈哈哈！」辛弃疾在阵前仰天长笑：「杨老将军言语何等荒谬，我且问你，虞相公是不是忠臣孝子呢？他又是什么下场？！」
杨钦立即意识到不能当众辩论此事，因为虞允文虽然在朝中公论是奸相，但民间的态度则是与岳飞被冤杀时一样。
正是天下冤之，丈夫涕泪，英雄扼腕，天地共泣」。
如果杨钦敢搭这个话，辛弃疾下一句肯定会问，你忠君爱国，那个唤作赵脊的君王此时又在哪里？
因此，杨钦立即说道：「辛五郎，此时天下自有公论，如今你我刀兵相见，我大宋儿郎横尸遍野，难道你来我阵前就是说这些吗？」
辛弃疾摇头以对，却果真没有在言语上继续逼迫过甚，而是顺势劝降：「杨老将军，你乃是跟随钟相杨么反抗宋国暴政的洞庭湖豪杰，当日归顺宋国，终究还是因为岳元帅在襄樊鄂州行德政，方才使得壮士用命，豪杰归心，百姓安乐。
如今宋国已经没有岳元帅，也没有虞相公了，如今又是那个昏君暴君主政，神鬼厌弃，人心不服，天命不存。而我主则是————」
「住了！」杨钦终于不耐，呵斥出声：「今日只论敌我，不说其他！辛五郎，往日情谊，如今全都烟消云散！且来刀兵相见吧！」
辛弃疾微微颔首，并没有搭话，也没有出言嘲讽，只是一拱手，就带著亲卫回到军阵之中。
直到这时候，崔二郎方才凑过来，低声询问：「杨老将军，为何不直接下令射死大青咒？」
杨钦拎著硬弓，在夕阳的余晖中望著辛弃疾的背影茫然若失：「太远了，我军中只有二十五把神臂弩，其余全都是硬弓，不一定能射死，反而会彻底激怒他，到时候死战一场，胜负难料。」
崔二郎只道杨钦是在敷衍自己，刚要继续说，却见已经列阵妥当的汉军甲骑纷纷转向，向北而去，不由得惊愕当场。
在宋军的欢呼声中，杨钦松了一口气，跳下了大石头，而脸色却又迅速变得极其难看。
崔二郎顶著血乎淋拉的大脸，沉声询问：「杨老将军，辛弃疾不战而退，咱们也算是胜过一场，难道不好吗？」
「好个屁。」杨钦终于忍耐不住，骂出声来：「若是汉军甲骑与咱们在这里厮杀一场，我军大概是要全军覆没的，可汉军也绝对讨不得好。他们已经是疲兵了，历来天下强军都会在这种时候大量伤亡，即便他们胜了，大青兕也会在新野等地彻底无能！如今大青兕却撤了！唉————」
那你刚才为何不放箭？你不是说激怒辛弃疾后，他就能死战到底吗？
你杨老将军莫非先是被岳飞岳元帅收到帐下教育，后来又成为虞允文虞相公的直属大将，与刘淮、辛弃疾、李道、李显忠这种天下豪杰厮混一场，兵痞之气被扫荡一空，变得坦坦荡荡光风霁月了吗？
扯淡吧！
不过这番话只在崔二郎嘴边晃了一圈，就被他生生吞下去了，他到底察觉到了杨钦拧巴的心态，顺势转变了话头：「现在该如何是好？」
杨钦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矛盾心理，立即下令：「收拢溃军，寻找驻地，先过了此夜再说！」
军令刚刚传达出去，在逐渐黑暗下来的四野之中，杨钦看到有数人骑马逆著溃军人潮而来，很快几名轻骑就举著一面小黄旗来到宋军方阵中央。
「俺们奉王宣王将军的军令，前来禀报军情。」军使呼吸粗重：「汉军在白水西岸藏了数百精锐兵马，趁著守将张翼率军出城断汉军主力后路，卫城空虚时，骤然攻城，此时已经夺取了卫城。」
杨钦额角跳动了数下，却终究还是一言不发。
这倒不是他涵养过人，而是因为今日被辛弃疾结结实实耍了好几次，让这名老将整个人从内而外全都麻木了。
妈的，朝中衮衮诸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这种人脱离大宋体统呢？
「老将军？」军使低声提醒了几句：「俺家将军还在等回信，老将军可有说法？」
杨钦摇头以对：「你回去告诉王宣，就算他觉得卫城极其重要，也只有今夜一夜时间去夺取，若是拖到明日白天就要生大乱了。
我在这里收拢溃兵，两日之间是绝对回不去的，就让王宣自行决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