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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抱着襁褓从暖阁走了出来，她本也准备好一番话，想先以孩子的消息稍稍缓冲，免得萧渡一进来便直面最残酷的境况。
先接住一点暖意，才能承受余下的寒凉。
可满身风霜几乎摇摇欲坠的萧渡让太后的话也顿了顿，“……旻沄刚出生时气息弱，太医原本也忧心着难养，可许是随了你强劲坚韧的底子，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焕发了生机，偶尔还会轻轻蹬一蹬小脚。”
一直盲目向前走的萧渡脚步顿住，那股推着他不停向前奔涌的蛮力像是被这句话暂时截停，沙哑干涩的嗓音终于响起：“那溪亭呢？”
他的爱人呢？
孩子活下来了，那溪亭呢？
明明暖阁就在眼前，咫尺之隔推门便可见人，可他竟惶恐怯懦至此，甚至不敢迈步不敢去看，不敢自己去求证结果，只能僵硬立在原地等待宣判。
太后怀抱着旻沄，心头也是酸涩绞痛，“……溪亭一直昏迷不醒，血气已经稳住了，可他至今没有睁开眼睛，孙院判和一众太医一刻不离的守在榻边。”
萧渡抬步推门进去，一路风雪兼程他无数次幻想重逢，万万想不到相见之时是这般景象。
“脉象如何。”他连问话的语调都稳不住。
孙院判连忙上前躬身回话，语气凝重又带着一丝侥幸：“回陛下，君后脉象根基尚在，并不算衰败凶险，只是心神耗竭过重加之元气大损，今夜是最难闯的一关。”
萧渡沉默的颔首，往前虚虚走近两步，抬手无声示意。
孙院判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带着殿内所有太医和宫人轻步退出暖阁，落步无声，生怕惊扰了榻上沉睡的人，将一室寂静与温柔尽数留给久别重逢的两人。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错落。
榻上少年静静沉眠，尚且未满十九本就是年少单薄的年岁，未经风霜摧折的脸庞白皙剔透，此刻失尽血色。
萧渡屈膝半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将沈溪亭那只露在被褥外的手捧在掌心，连日透支的疲惫加上眼前烛火重重叠叠不断晃动……
萧渡只觉得天旋地转，眩晕裹挟着反胃感让他额头垂下磕在榻沿上，只能低低呢喃：“溪亭，我回来了，其他人都走了，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沈溪亭手指很难察觉地轻轻颤动了一下，恍若错觉。
此刻的萧渡被浓重疲惫缠裹，头昏脑沉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无从察觉这细微的动静，只惨淡的笑着，“我知道你累，想睡便多睡一会，只是别睡太久，我等着你。”
话音落罢，掌心微凉的指尖再一次动了，这一次清晰许多。
沈溪亭无名指缓慢费力地向内蜷了蜷，像是沉睡的灵魂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凭着本能想要回应，想要触盆想要抓紧，可身子太过虚弱，力气微薄得可怜，仅仅微动一瞬便无力地落下。
这一次真切落进了萧渡的掌心。
疲惫带来的昏沉反胃和濒空感散的干干净净，萧渡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凝着目光死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心脏疯狂擂动。
“溪亭？”他小心翼翼试探着，“溪亭，我在这里，你能听见对不对？试着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萧渡目不转睛盯着沈溪亭的眉眼，期盼着那长长的睫毛能够掀起，
“……萧渡。”沈溪亭唇瓣轻轻地翕动，断断续续的好似耗尽全力才从喉间挤出这细碎的两个字。
“我在，我不走了，再也不会走，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了。”萧渡心中尽数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心疼，“不急也不勉强，不用硬撑着睁眼，累了便歇一会，你只要知道我守在这里不会离开。”
他慢慢同沉睡的人低语，替他宽心：“旻沄很乖，生下来身子弱却很顽强，像你也像我，等你有力气了我们一起好好看看他，我还没看他也不知道眉眼有几分像你，等你醒了我们在一起看。”
安抚完榻上之人确认他尚有意识清醒过来熬过这一夜后，萧渡才扬声轻唤外殿，示意太医入内复诊，自己随手接过宫人递来的温热糖水仰头快速灌下。
“方才他唤了我的名字，指尖也有回应，只是气力不足，没能睁开眼。”
孙院判紧绷多日的心也稍稍放下，三指轻轻搭在少年纤细腕间，“恭喜陛下，君后脉象较之半个时辰前又稳了几分，现下只需静养静待君后醒来即可。”
“好。”萧渡颔首稳住虚晃的身形，却还是舍不得就此休憩。
溪亭马上就要醒了，他心底清楚溪亭待旁人总是温软得体，唯独对着自己骨子里藏着娇气，心思细腻又挑剔。
若是睁眼看见殿内这般凌乱压抑药味浓重，物件散落，烛泪堆积，定然心底不舒服。
萧渡轻声吩咐候在帘外的宫人，“将殿中烛火尽数换新，添上暖光灯盏，窗边寒风掩严，地面器物规整妥当，轻手轻脚一些。”
“备好温热蜜水和软糯糕点，按孙院判的要求把君后能吃的东西通通都备一份，待君后醒来可随时取用。”
“再将御花园初绽的寒梅折几枝，插在他常用的白瓷瓶中。”
萧渡立在殿中静静看着宫人规整陈设，目光徐徐流转最后落在帷幕旁那尊紫檀木妆奁上微微一顿。
这是他当初寻遍木料专门命工匠打造送给溪亭的，溪亭爱惜得紧，里面收着他送给他的各式零碎。
这个他得亲自来收拾。
……
第95章萧渡：只听自己想听的
妆奁的木扣温润轻轻一掀便能开，上层整齐码着玉簪和几块小巧的暖玉，连沈溪亭那日穿宫女装戴的发饰都被萧渡一件件收拾妥帖。
萧渡伸出手打算将歪斜的东西一一摆正，指尖拨开垫在底层的素色软缎时忽然触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厚度，底下像是叠着什么东西。
一纸轻薄的笺页。
他隐约能猜到这是什么，萧渡捏着笺纸侧过头望向榻上沉睡的溪亭，少年面色依旧苍白，长睫安静垂落，呼吸浅而平稳。
他把素笺轻轻折回原样，依旧放回妆奁夹层把软缎盖好轻轻合上木扣，不必现在看，等溪亭醒来身子缓过来，愿意给他看的时候再说。
他再听再看再懂，再心疼。
沈溪亭身子亏空太过沉重，九死一生的早产血崩几乎抽干了他所剩不多的所有元气，苏醒都不是常人睁眼那样干脆利落，只能一点点从沉沉混沌里挣出来。
视线涣散的一时无法聚焦，沈溪亭茫然地转了转眼珠，费力地将目光慢慢收拢落在身侧人的脸上。
风尘未褪，眼底红丝密布，可那双眼睛正牢牢看着他。
即使在这般虚弱的时候，见到心上人，他也自然而然涌上来娇气的埋怨，轻轻哼了一声：“……你回来得好晚。”
“是我不好，来晚了。”萧渡连声音都放的很低，生怕气息都能吹得他不适似的。
沈溪亭的目光慢慢扫过殿内，暖光柔和，窗边白瓷瓶斜斜插着寒梅，暗香悠悠。
器物摆放得整整齐齐，半点看不出紧张忙乱的模样，他素来挑剔，一点点不合心意的地方都会放在心上，此刻看殿内处处妥帖，分明是萧渡特意吩咐宫人布置的。
“你看着好憔悴，一路上肯定没有好好吃饭休息。”
萧渡望着他苍白柔软的面容，嗓音轻哑：“一心只想赶回来见你，顾不上。”
沈溪亭静静望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不自觉飘向妆奁，心头轻轻一紧。
萧渡捕捉到他这一瞬飘忽的眼神，余光也扫过妆奁，“想让我看吗？”
沈溪亭轻轻眨眨眼点头，“可以的，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萧渡这才重新去打开妆奁木扣取出夹层里那方素白笺纸，两人并肩静静看着纸上清浅颤抖的字迹。
“若是那时我真的走了，到了那边遇见引路的人，我会告诉他的，我的爱人还在等我，我不回去他会哭的，我求他放我回来。”沈溪亭有点眼热，“我知道你人前不会落泪，可关起门只剩你一个人的时候，一定会哭的。”
“我写这些话只是做好万一的准备，可我从来没有真心想要离开你。”
“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候了，我保证。”萧渡心口被汹涌的酸涩与庆幸田满，“黄天厚土见证。”
见证他们长夜已尽，从此岁岁年年所有风霜雨雪和凶险磨难皆由他一人独挡。
待心绪稍稍平复，萧渡想起太医反复叮嘱的静养规矩，柔声缓缓转述给身侧的少年听，“孙院判说了，这一月有余不能吹风，不能劳神，更不可费神思虑琐事。”
沈溪亭蹙起眉尖，带着一点茫然的蔫软，“整日躺着，什么都不能做？”
萧渡回想了一下，要长久卧榻，不可多看书卷，不能久坐，连梳洗都要格外谨慎……
“首要便是静养，大半时日需卧床，不可久坐，不可随意起身走动，更不能情绪起伏过大，不可有思虑烦心之事。”
“殿内一丝冷风都不可入内，饮食忌生冷和重油重盐，以温补流质和软烂膳食为主，汤药也要按时服用，慢慢滋养气血。”
“眼目虚弱不可长时间看话本子，不可久视光亮，每日只能稍作片刻消遣。擦洗也只用温水，不可沾水沐浴，待气血渐复才可酌情打理。”
萧渡细细回想太医一条条严苛的医嘱，耐心尽数道来，像轻声念经一般。
沈溪亭扯住萧渡的衣袖晃了晃，小声撒交：“这么多规矩……”
萧渡反手握住那只扯着自己衣袖的手，“不可马虎，暖阁的炭火都有专人看管日夜查验，温差一丝都不能差。”
“若是想下床也要提前告诉我。”
“小旻沄也交由乳母照料，不必勉强亲自照看，万万不可熬夜，夜里有宫人轮守，你只管安心安睡，有事只管吩咐我来做。”
沈溪亭嘴角往下撇，一副不太愿意配合的模样，“旻沄不能和我们一起睡吗？”
萧渡闻言一怔，我们？他只顾着遵医嘱护他静养，竟从未细问自己能不能陪着同榻，能不能与溪亭同床共枕。
他原以为在榻外侧临时支一张软榻，夜夜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就好了。
现在，溪亭想跟他同床共枕。
“你乖乖躺着别动，我去问孙院判。”萧渡看着他大病初愈依赖自己的模样，温柔地将散落在他额前的发丝捋到一旁。
他也舍不得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卧榻静养的，更舍不得辜负他这点细碎的小心愿。
门外廊下，孙院判正带着宫人守着时刻等候殿内传唤，听闻帝王踏出暖阁的脚步声立刻躬身立好，静待问询。
“君后如今体虚气亏，日夜需人陪护，朕夜里与他同榻相伴，可会伤及他气血有碍恢复？”萧渡顿了顿，生怕他多想多虑似的又郑重补了一句，音色端正又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