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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钩的是谁?”
陈老手掌撑在作战图台边缘,身体前倾,沉声喝问。
免提喇叭里沙沙作响,赵铁山的声音粗重急促:“二机部计划司综合协调处处长,周崇礼!
这老小子借着下基层调研纺织机械的名义,三天前跑了趟前门老字号‘鹤年堂’后头的国营信托商店,跟一个推板车的老特务搭了上线!”
“周崇礼?”
站在一旁的机要秘书李建军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桌案上。
李建军脸色泛青,弯腰捡起铅笔,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周崇礼是部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平时穿一身旧蓝布中山装,袖口缝着两块粗布补丁,每天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大杠上下班,家属院谁家缺煤少粮他都帮着张罗。
这样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劳模干部,竟然是暗处蹲了四个月的鬼?
李建军偷瞄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林笙,心底暗自发颤。
这01院的母子俩,居然打从一开始就把目光钉在这些看似无害的老实人身上。
“他人现在在哪儿?”林笙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被我们的人严密顶死在家属院里,没敢惊动。”赵铁山在电话里喘了口气,“首长,我带着卷宗和物证,就在作战室门外!”
“滚进来!”陈老手杖往地砖上一顿。
铁门被推开。
赵铁山大步跨进屋内,军大衣下摆挂着泥星,脸上带着连熬两宿的血丝。
他将一只厚重的黑铁皮公文夹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这是二部特勤排盯了周崇礼一百二十天的全部行动记录。”
赵铁山扯开领口风纪扣,从铁皮夹里抽出十几张黑白照片与几份表格:
“东方红发射前三天,各单位都在抢保密工期,这姓周的借口给老婆抓治哮喘的紫河车,在鹤年堂后巷的街道便民茶水摊坐了整整半个钟头。
期间一个推板车卖山药的汉子从他身边路过,两人换了手里的半包大前门香烟。”
肖文渊伸手抽过那些记录,修长的指尖按在照片边缘。
“卖山药的人查过底细了?”肖文渊抬头问。
赵铁山看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少年,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回答:
“查了!原先是保密厂的仓管员,两年前精简回乡,名字叫马贵。
我们顺藤摸瓜,发现马贵回乡的介绍信公章,盖的是假印鉴,暗地里是旧军统留在京城的死桩。”
“周崇礼经手的项目有哪些?”林笙翻看周崇礼的职务履历,眉眼沉静。
“二机部所有特种金属配额,全要走他的协调处过审。”
赵铁山指着一份供销指标批复单,“包括咱们01院要的铌钛合金、高纯度铼,还有九院测试用的铍青铜毛坯。
这人手里抓着物资咽喉,每次只扣留半斤八两,说是合理车间损耗,谁也挑不出刺来。”
李建军忍不住插嘴:“单凭换了一包烟和几张报损单,到了组织审查部,怕是定不了死罪。
他完全能咬死说是买私烟、正常设备损耗。这种老资格干部,一旦打草惊蛇又拿不住现行,反咬一口说专案组搞扩大化,咱们很被动。”
肖文渊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铅笔,拉过一张空白坐标纸。
他没有看李建军,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画出两条交错的波浪折线。
“他洗脱不了。”
肖文渊笔尖在第一处峰值重重一点:“看这里。
去年三月,罗布泊离心机轴承出故障前五天,周崇礼的岳母在上海收到一笔从香港转道进来的侨汇,金额正好是两千元,由龙国银行按侨汇券兑付。
同年九月,东风三号在西北测试台架共振,他的连襟在广州突然拿到一张从农场病退回城的指标。”
赵铁山伸长脖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神了!这几笔账分在四个省,名字全是他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你怎么串起来的?”
“总参后勤大库的调拨账本和全国汇兑通报,只要看过一遍,数字之间的勾连就摆在台面上。”
肖文渊扔下铅笔,语气漠然:“每当国家有重大项目测试受挫,他家外围的利益网就进一笔进项。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的通讯节奏,和敌台活跃期完全同频。”
陈老双眼微眯,杀意森森:“既然算得这么清楚,铁山,直接抓人审讯!”
“等等。”林笙抬手止住。
屋里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回林笙身上。
赵铁山手按在枪套边缘,胸膛起伏:“林总工,人都对上号了,这时候不收网,万一他察觉不对把上线掐断,咱们又得抓瞎!”
林笙端起茶杯,吹开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抓了他,顶多枪毙一个处长。
他藏了这么多年,在红柳滩能指使特工架设抛物面天线,在外头能遥控死信箱,你以为他只是个单兵?”
“林总工的意思是……”陈老手指敲击拐杖把手。
“他是‘影子’的核心联络中枢,但不是终端。”
林笙将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手里一定握着向境外发报的备用暗线。
他现在之所以没跑,是因为东方红一号成功入轨,他们布置在酒泉的‘土狼’小组失联,他正急着搞清楚咱们后续的发射动作。”
肖文渊眼神微动,接过母亲的话茬:“大洋彼岸的外交照会刚刚发难,他们迫切需要知道咱们的火箭运载余量,以及返回式卫星到底什么时候上天。”
陈老眼中精芒吞吐:“放长线,钓大鱼。”
“不仅要钓,还要把饵料做足。”
林笙站起身,走到机要图板前:“周崇礼不是管着高精材料的审批吗?咱们就给他一份他无法抗拒的‘绝密资料’。”
赵铁山精神一振:“什么资料?”
“返回式卫星第二阶段热防护涂层配方。”
林笙语速平缓,字句如刀:“里面包含酚醛碳纤维的假烧蚀参数。这套数据在理论上完全行得通,推演逻辑天衣无缝,但只要用到实际风洞里,涂层会在三千度高温下瞬间发生晶格崩解。”
李建军听得心惊肉跳。
这手段狠辣至极,不仅要把内鬼引出来,还要把境外拿到情报的科研所一起拖进泥潭!
这要是给对方拿去仿造,试车台上非炸成烟花不可!
“文渊,做这套假数据要多久?”林笙转头看向小儿子。
肖文渊合上记事簿,从兜里掏出一块橡皮擦在掌心转了半圈:
“已经做好了。刚才算轨迹误差的时候,我顺手把逆向热解方程的三个关键常数改了位置,写成了一份手抄装配内参。”
他从军绿帆布包里抽出三张盖着红印的淡黄色打孔纸,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中央。
赵铁山看得眼皮狂跳,喉头滚动:“你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合着你刚才坐在那儿转铅笔,就顺手给敌特挖好了坟坑?”
肖文渊神色未变,平静说道:“敌人不配看真图纸。”
陈老放声大笑,干枯的手掌狠狠拍在肖文渊肩膀上:“好!有勇有谋!比老子当年带兵打伏击还要刁钻!”
老将收敛笑容,盯向林笙:“林总工,饵有了,网怎么下?周崇礼极其狡猾,只要经手的人多一个,他绝不会轻易上当。”
林笙看向李建军:“机要处明天上午会有一场关于返回式卫星材料保供的跨部门协调会。周崇礼作为计划司的代表,必定出席。”
李建军猛然挺胸:“是!会议通知已经下发,周崇礼在参会名单上!”
“很好。”
林笙指着桌上的三张打孔纸:“明天会议中途,制造一次突发故障。西山指挥所的跳频发报机故意产生三秒钟的电磁过载,会议室的日光灯会闪烁断电。
李秘书,你借口去隔壁机房取备用蜡烛,把这份装着假数据的绝密档案袋,‘遗落’在主控台的二号文件柜顶上。”
李建军吞了口唾沫,额头渗出细汗:“要是……要是他不上前看呢?”
“他一定会看。”
肖文渊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条牛顿定律:“二号文件柜的位置,正好处于他座位的死角。断电后,以他的职业习惯,会本能地确认保密级别最高的红标文件。
那份档案袋上,我用特殊显影铅笔标注了‘绝密·返回舱耐热极限’。
只要他的眼睛扫过去,贪婪就会替他做决定。”
林笙补充道:“档案袋的封口我做特殊处理,涂了一层无色无味的灵犀草汁提取液。
这东西沾在皮肤上三天不褪,遇水则呈深紫,肉眼无法察觉,但只要被紫外线灯一照,无所遁形。”
赵铁山听得满面涨红,狠狠一拍大腿:“绝了!只要他碰了袋子,哪怕他把情报塞进肚子里,老子也能把他当场扒出来!”
“记住,不要当场抓。”
林笙眼神幽暗,透出一股冷冽的肃杀:“让他抄,让他带出去。他的单线发报机藏在城西,只要他动用秘密频道把这份数据发往境外,就是铁证如山,人赃俱获。”
“好一记引蛇出洞!”
陈老猛地站起身,手杖重重磕在地砖上:“铁山,从特战大队挑二十个最机灵的苗子,穿便衣,把城西所有制高点全部控制起来!
无线电测向车进驻各个胡同口,一旦发现异常高频脉冲,立刻锁定发射源!没有我和林总工的联合签字,谁也不准擅自开枪!”
“是!”赵铁山啪地敬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抓起铁皮公文夹,转身风一般冲出了作战室。
李建军拿起桌上的三张打孔纸,手腕微颤,小心翼翼地装进印着绝密红杠的牛皮纸袋内。
陈老看着林笙,目光欣慰又带着几分感叹:
“林总工,这一仗要是打赢了,国内整个军工科研体系的毒瘤,就能连根拔掉一大半。你们一家子,为国家立了大功。”
林笙系紧大衣腰带,语气不起波澜:“保家卫国是分内事。谁想砸了我孩子的饭碗,断了我家人的路,我就让他拿命来填。”
屋外的穿堂风呜咽作响,卷起戈壁滩残留的细碎沙尘。
布局悄然展开。
次日上午九点,西山地下保密会议室。
头顶的荧光灯管突然发出一阵刺啦的杂音,紧接着火花一闪,整个地下会议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电工呢?”
“别慌,待在原地!”
在一片短促的喧哗声中,坐在后排角落的周崇礼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节在膝盖上扣紧,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死死盯向了二号文件柜上方那个露出一角的棕色档案袋。
黑暗中,一只粗糙、满是老茧的手,无声无息地探了过去。
……
七天后。
深夜,北海公园后海附近的鸦儿胡同。
狂风卷着干枯的柳树枝抽打在青砖墙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一辆看似普通的灰绿色加厢解放卡车停在胡同拐角处的阴影里,车厢内没有开灯,只有几台大型宽频全波段测向仪的荧光管在黑暗中跳动着诡异的绿光。
肖文渊头戴金属耳机,指尖悬在电平微调钮上,双眼微合。
赵铁山蹲在一旁,怀里抱着八五式冲锋枪,嘴里嚼着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呼吸沉重得像一头伏击的豹子。
“文渊,都整整守了六个晚上了。”
赵铁山压低嗓门,牙缝里挤出声音:“那老狐狸回去后跟没事人一样,照样扫院子、打酱油,连那双破布鞋都刷得干干净净。他真会动?”
肖文渊没有睁眼,语调平稳:“境外收不到发射后的战果评估,比他更急。今天傍晚,合众社的新闻内参已经开始质疑我国运载火箭的有效载荷真实性。这是暗号,他在等这个时机。”
话音未落。
原本平静如一条直线的示波器屏幕上,骤然间剧烈颤动起来!
刺耳的高频尖鸣顺着耳机线猛地灌入肖文渊的耳膜!
滴滴、哒哒哒、滴滴!
一道隐藏在民用调频广播底噪之下的加密短波,以每秒三十个字符的极限速度,向着太平洋彼岸的第七舰队中继站疯狂跳频外发!
肖文渊猛然睁开眼,眸子里不见慌乱冷:
“频率七点四兆赫,跳频间隔零点三秒。假数据出去了。”
赵铁山狠狠吐掉嘴里的饼干渣,眼中杀意喷薄:
“狗日的影子,终于露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