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两天后的上午八点半，西山大礼堂门前停满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
肖墨林替林笙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礼堂内混合着烟草与暖气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三百多名来自各军工局、九院、二机部的负责人早已落座。
二机部计划司副司长孙耀宗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的搪瓷茶缸盖子掀了一半，眼珠子顺着门口那几道身影滴溜溜地转。
两天前，他手底下的综合协调处处长周崇礼突然被通报得了急性传染性肝炎，连夜送进隔离病房，连家属都被接走看护了。
今天一早，司里好几份特种钢材的调拨单卡在桌面上没人敢签字。
孙耀宗咽了口热茶，茶叶梗卡在喉咙眼里，咯得慌。
领头走进来的那个年轻女人就是01号战略院的林笙，走起路来军大衣下摆带风，跟在她身侧的肖墨林肩膀宽厚，腰间的枪套擦得锃亮。
后头跟着的那个少年肖文渊，手里只拿了一本黑色硬皮记事簿，连份发言稿都没带。
“老钱，那就是你们九院供起来的小祖宗？”
孙耀宗撞了撞旁边九院院长钱本立的胳膊，压低嗓门，话里泛着酸水：
“毛都没长齐呢，听说这次东方红入轨，你们九院几百号留苏专家全围着他那把算盘转？传出去也不怕兄弟单位笑话。”
钱本立正低头整理中山装的领口，闻言眼皮一撩，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孙耀宗一眼，屁股往旁边挪了半尺，直接拉开了距离。
这姓孙的成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根本不清楚酒泉发射场那晚是怎么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
要不是肖家这几个娃娃改参数、磨密封环，他钱本立现在早蹲进军事法庭吃窝头了，还能坐在这儿开表彰会？
“老孙，我劝你待会儿把嘴闭严实点。”
钱本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框，冷声提醒：
“01院的账，现在归陈老直管。你要是还拿计划司以前卡配额那套官架子去碰林总工的钉子，到时候怎么扒下这身衣服的都摸不着北。”
孙耀宗被噎得面皮发涨，手指在茶缸外壁上抠了抠，冷哼道：
“吓唬谁呢？国防科研讲究的是全国一盘棋，她01院再能耐，还能脱离咱们二机部的材料供应单干不成？”
说话间，主席台侧门推开。
陈老一身笔挺的军装，拄着拐杖大步走到主位前。
全场哗啦一声起立，掌声雷动。
陈老抬手往下压了压，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洪亮的嗓音顺着麦克风传遍礼堂每个角落：
“今天把各部委、各研究院的一把手全叫到西山，只办一件事！给功臣记功，给全军工系统立规矩！”
陈老抓起桌上的红头嘉奖令，胸膛剧烈起伏：
“三天前，咱们的东方红一号打上了天，近地点误差控制在八十米以内！大洋彼岸的洋人跳着脚骂娘，说明咱们这记耳光抽到了他们的痛处！
在这场硬仗里，01号战略院顶着设备封锁、材料断供的死局，硬生生把新型发动机控制模块和卫星轨道算了出来！
经军委扩大会议研究决定，授予01号战略院集体一等功！”
台下掌声震耳欲聋。
前排的赵铁山把手掌拍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谁能想到，这场敲锣打鼓的庆功宴背后，其实是一口烧开了油的大锅，专等暗处那只叫“幽灵”的老耗子往里跳！
“下面，让01号战略院的特别顾问肖文渊同志，给大伙讲两句！”陈老退后半步，亲自把麦克风往下调低了一截。
全场视线齐刷刷聚焦过去。
肖文渊走上主席台，把黑色记事簿往讲台上一放，并没有翻开。
台下几个没见过他的外地军工局局长交头接耳，呼吸都放轻了。
这就是那个在K-9风洞测试和东风系列里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肖顾问？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
肖文渊开口，童音未完全褪去，语调却平直得像一把钢尺：
“党和国家把一号功勋章给01院，是因为我们交出了合格的靶场数据。
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在座各位，东方红一号只是入场券，咱们的火箭推力距离实战洲际投送还差四联捆绑的二级跨度，现有的电子管计算机连下一代返回式卫星的姿态微扰都算不出来。”
台下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按照惯例，受表彰的单位代表上台，总得先讲半个小时的艰苦奋斗，再挨个感谢各协作部门的鼎力支持。
这小子倒好，上来直接泼冷水，连句场面话都懒得敷衍！
“感谢的话我不说了，军工科研不看态度，只看公差和合格率。”
肖文渊手掌按在记事簿上，视线投向台下：
“01号战略院接下来的任务，是把国产单晶硅集成电路的成品率提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把固体助推器的比冲再往上推三十秒。
只要各位送进西山的特种钢材和化工燃料没有人为掺假，我们就能保证每一发上天的重器分毫不差。我的话完了。”
肖文渊转身走下讲台，干脆利落。
礼堂内静了两秒，紧接着九院院长钱本立第一个站起身，巴掌拍得啪啪响。
“讲得好！一针见血！”
钱本立接过话筒，额头上冒着细汗，当着三百多号人的面直接揭自家的老底：
“我老钱今天在这儿把脸揣兜里，跟大伙交个底！
之前东方红算轨道，我们九院抱着老毛子留下的错参数当宝贝，差点闹出火箭解体的天大笑话！
到了酒泉，又是加注管石棉垫片老化渗漏！要不是林总工和文渊同志力挽狂澜，我钱本立就是千古罪人！
从今往后，九院所有核心图纸，无条件服从01院的复核！”
孙耀宗坐在台下，后脊梁骨窜起一阵凉意。
刚才肖文渊那句“只要特种钢材和化工燃料没有人为掺假”，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指桑骂槐！
难道204厂的旧账还没翻篇？还是说，周崇礼住院前经手的那些报损单，被这小子看出破绽了？
没等孙耀宗把心里的算盘拨明白，林笙已经在主席台右侧站起了身。
她没用讲台上的固定话筒，直接站在台阶边缘，清亮的女声穿透整个礼堂：
“既然钱院长提到了图纸复核和材料隐患，那我就借着总结会的机会，把01院拟定的《国防军工三级物理断连及安全督察条例》向各部门通报一下。”
李建军走上前，将一沓印着绝密红头的条例分发给前排各部委代表。
孙耀宗接过传到手里的一页纸，只扫了三行，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林总工！这条例不合规矩吧！”
全场的目光刷地集中到第四排。
孙耀宗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抖个不停，嗓门拔得老高：
“条例上写着，今后各单位只准掌握分系统局部参数，总体装配公差全部收归01院单线封存！
就连我们二机部计划司调拨特种金属，也只给编号不给具体用途！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们内部防贼呢！
咱们搞科研讲究的是协同合作，你把信息全掐断了，底下车间怎么干活？这不是搞技术垄断、外行卡内行的脖子吗！”
周围几个同样被削了审批权的司局级干部跟着点头，窃窃私语声四起。
把数据全锁进01院的保险柜，他们这些管计划、管物资的领导以后还怎么向下面拿捏话语权？
林笙垂眸看着跳出来的孙耀宗，眉梢连动都没动一下：
“孙副司长是觉得，必须把卫星返回舱的耐热极限参数印在钢材调拨单上，你们二机部的同志才懂得怎么开出库单？”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孙耀宗被噎了一下，脖子梗着辩解：“我是说，不了解整体项目进度，我们怎么统筹全国的矿产冶炼配额？万一耽误了工期，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工期耽误了，我林笙提头去见陈老。但核心参数要是漏出去半个数字，孙副司长，你有几个脑袋够枪毙的？”
林笙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话音冷冽如刀：
“半年前，东风三号钛合金焊接电压被人用刀片刮改；
两个月前，罗布泊离心机被人混进碳化硅研磨粉；
五天前，酒泉发射场外三十里，敌特架起了针对我们主控室的微波窃听天线！
这些烂事，全出在所谓的‘协同共享’环节上！”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不少不知内情的厂长和总工倒吸凉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们只听说前阵子军工大清查抓了几个蛀虫，哪想到连罗布泊和酒泉发射场都差点让人端了老窝！
“孙副司长这么急着打听特种金属的具体用途，是替车间主任操心，还是替别的什么人操心？”
肖文渊坐在台下第一排，头也没回，清冷的嗓音插了进来：
“二机部计划司去年批出的高纯度铼合金，账面损耗率是百分之三点八，比冶金部标准高出一倍。
孙副司长要是有空关心总体图纸，不如先回司里把那几百克去向不明的铼合金账目平了。”
孙耀宗脑门上的汗刷地冒了出来，双腿发软，差点直接坐回铁皮椅上。
这小妖怪怎么连计划司内部做得天衣无缝的损耗密账都背得出来？！
那几百克铼合金是他默许底下人拿去跟外省换紧俏计划外钢材的，要是被扣上通敌泄密的帽子，他这辈子就彻底交代了！
“我……我回去就查！坚决拥护三级断连条例！”孙耀宗再也不敢炸刺，擦着冷汗灰溜溜地坐了下去。
肖墨林坐在角落里，手掌搭在武装带的铜扣上，视线从孙耀宗那张发白的脸上移开，暗自摇了摇头。
贪小便宜的蠢货，经不起半点诈，不是那个藏在幕后的“幽灵”。
不过经这一闹，台下另外几个原本想开口抗议的干部，全都把话吞回了肚子里，个个正襟危坐。
“还有谁对保密条例有意见？”
陈老手中的拐杖往主席台地板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从今天起，01号战略院的督察令就是军委的铁令！赵铁山的特勤大队全天候待命，哪个单位敢阳奉阴违、私下串联打听核心参数，一律先关禁闭再审讯！散会！”
陈老起身离场，三百多名参会人员大气不敢喘，排着队有序退出礼堂。
林笙收起桌上的文件夹，刚走出礼堂侧门，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奔跑声。
“林总工！文渊小同志！留步！快留步！”
东海舰队司令丁大钧顶着一脑门热汗，连军大衣扣子都没系拢，带着两名海军参谋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一把拦在林笙和肖文渊面前。
肖墨林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看清是丁大钧，才收住手势：“丁司令，你不在东海盯着防线，怎么跑京城来了？”
“老肖，我可算是逮着你们一家子了！”
丁大钧喘着粗气，顾不上擦汗，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最高绝密钢印的蓝皮文件，双手递到林笙面前，嗓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狂喜与急迫：
“林总工！刚从一号首长案头批下来的死命令！咱们的战略核潜艇总体建造项目，今天早上正式获批立项了！”
林笙脚步一顿，视线落在蓝皮封面的编号上。
之前093试验艇在东海深潜出事，暴露出动力回路和耐压壳体的巨大短板，没想到上面动作这么快，直接拍板启动了全新一代战略核潜艇的攻关！
丁大钧搓着手，眼巴巴地盯着旁边的肖文渊，姿态放得极低：
“海军的家底你们是清楚的，反应堆微型化和水下流体降噪这两块硬骨头，把我们研究所那帮老头子愁得头发都薅光了！”
陈老刚才给我透了底，说这天底下能啃下这身铁王八壳子的，只有你们01号战略院！
林总工，文渊，这次你们无论如何得帮海军把这根大梁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