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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着西北军区特别通行证的吉普车，在积雪极深的胡同里碾出两条粗糙的车辙。
车停在城南街道办的大铁门外。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刀片般刮过车窗。
林笙推开车门。
厚重的军绿色大衣迎风扬起，军用皮靴踩进雪地，发出一记低音。
肖安邦拔下车钥匙，大步跨出驾驶座。
三十斤重的精钢工兵铲被他倒提在右手，暗灰色的铲刃在雪光下透着锐气。
他左手拎着装满“耐寒一号白菜种子”的牛皮纸袋，像一堵高墙般挡在林笙侧前方。
后排车门推开。
三娃肖知夏牵着五娃肖心瑜跳下车。
两个小丫头裹着厚实的羊绒棉袄，红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街道办门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三百多米长的队伍，全是城南大杂院里的退伍老兵、军烈属和孤寡老人。
单薄的破棉袄根本挡不住倒春寒。
一双双冻得发紫的手紧缩在袖口里，咳嗽声、叹息声、孩子的哭闹声，全被呼啸的北风搅碎。
街道办的台阶上，搭着一个简易防风棚。
棚子底下，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个半人高的大竹筐。
竹筐上盖着破旧棉被，边角处露出翠绿饱满的大白菜叶子。
孙德胜站在台阶最高处。
崭新的黑色呢子大衣，狗皮帽子，肥头大耳油光满面。
他举着铁皮大喇叭，冲着台阶下冻僵的街坊四邻高喊。
“街坊们！都别挤！排好队！”
大喇叭震得滋滋作响。
“这场雪下得极猛，城里的菜站全都断了顿。我孙德胜，为了大家伙儿能吃上一口热乎菜，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
站在孙德胜旁边的，是城南最大的黑市粮商，钱大发。
钱大发裹着貂皮领子，嘴角叼着过滤嘴香烟。
他半眯着眼，视线掠过台阶下瑟瑟发抖的灾民，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猡。
钱大发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偏头凑近孙德胜。
“孙主任，戏唱得差不多了吧？”他压低嗓门，“这帮穷鬼冻得连亲爹都不认识了，赶紧收钱。这天寒地冻的，我可不想在外面多待。”
孙德胜关掉喇叭开关。
他搓了搓戴着皮手套的双手，厚嘴唇咧开一个贪婪的弧度。
“钱老板，急什么。”孙德胜笑得满脸肥肉乱颤，“市里拨下来的赈灾专款，按人头补帖。这五十筐菜，咱们按平价卖给他们，回头拿了他们的户口本登记造册，去市局领补贴。里外里，双份的钱。”
钱大发嗤笑出声。
“外面那一层好叶子，是我让人连夜从暖房里摘下来贴上去的。底下那些玩意儿，猪都不吃。万一这帮穷鬼闹起来……”
“闹？”孙德胜冷哼，眼神极度轻蔑，“他们敢！现在全京城除了我这儿，谁手里有菜？这叫救命粮！吃坏肚子他们也得捏着鼻子认！”
孙德胜拍了拍胸脯：“出了事有我这街道办主任的牌子顶着，你怕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
这五十筐白菜，全是钱大发从远郊收来的烂地窖货，底下早就冻成了发臭的黑水。
只在最上面铺一层好叶子做伪装。
把烂菜卖给灾民榨干他们的钱财，再拿着登记名册去骗赈灾款，两头通吃。
停在远处的军牌吉普并未引起孙德胜的警惕。
孙德胜三角眼一眯，瞥了一眼那辆车。
这几天仗着关系来插队抢菜的军属他见多了，给两棵好菜就能打发走。
只要别误了他套赈灾款的大事，全当打发叫花子。
林笙站在人群外围。
她没有往前挤，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冷眼看着台阶上那些盖着棉被的竹筐。
“娘。”
五娃肖心瑜突然伸出小手，紧紧揪住林笙的大衣下摆。
小丫头整个人缩在红围巾里，身体直打哆嗦。
那双澄澈的大眼睛写满惊恐，直愣愣看着台阶上的孙德胜。
“怎么了？”林笙低头，反手握住五娃冰凉的小手。
“好恶心。”肖心瑜脸色煞白，小手攥得极紧，“那个胖伯伯身上，全是黑漆漆的恶念。那些筐子里……好臭。那股臭味带着腐气，是要害人的！”
肖心瑜的第六感预警，从未出过错。
林笙目光一沉。
她偏头，看向站在右侧的三娃肖知夏。
“知夏，去看看。”林笙语调无波，只说了四个字。
肖知夏乖巧点头。
她蹲下身，借着林笙大衣的掩护，摘下厚手套，小手贴在积雪覆盖的地面上。
闭紧双眼。
一串常人根本无法听见的超低频音节，顺着地表快速辐射出去。
台阶侧面的下水道铁栅栏里，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悉索声。
三只体型硕大的灰老鼠顶开积雪，贴着墙根阴影，悄无声息窜上台阶。
它们动作极快，顺着竹筐底部的缝隙，直接钻进菜堆深处。
肖知夏细细长长的睫毛直发颤。
下水道里那几只灰老鼠的感官，直接灌进她的脑海。
黏糊糊的触感，刺鼻的腐臭味，发黑的烂汁液。
肖知夏霍然睁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她站起身，一把拽住林笙的袖子。
“娘。”肖知夏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怒火，“只有最上面一层是好白菜。下面全是冻烂的黑心菜。里面都化成臭水了，老鼠说，吃了会出人命的。”
林笙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
寒风卷着雪花砸在她脸上，却压不住她眼中的寒芒。
拿人命换钱的畜生，绝不可恕。
台阶上。
孙德胜重新打开大喇叭。
“街坊们！这批大白菜，一毛五一斤！每户限购两棵！”
他大声叫唤，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大家准备好钱和户口本！到前面来登记交钱！我孙德胜向毛主席保证，这保准是全京城最好、最新鲜的菜！”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干瘦老头，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从贴身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手绢。
层层打开，里面包着几张毛票和硬币。
“孙主任，您是大好人啊！”老头老泪纵横，把钱递过去，“我老伴病在炕上三天了，就盼着这口热乎菜汤吊命。我买两棵。”
孙德胜身后的办事员接过钱，拿起笔准备在登记册上记户口信息。
钱大发站在一旁，嘴角咬着烟，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这钱，赚得真容易。
“等等。”
冷厉的嗓音穿透风雪，硬生生压过了大喇叭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