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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7章雪夜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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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7章雪夜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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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统三年十一月十七,山海关落了一场大雪。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的茫茫雪原。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刮得脸上的皮肤生疼。他身后的城墙垛口上,积雪已经堆了半尺厚,几个哨兵正在轮流跺脚取暖,嘴里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三天前,程振邦派人送来消息:清廷从奉天调了两千八旗兵,正往山海关方向移动。这是他们起义以来的第一场硬仗。
    “砚之。”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之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沈福生走到他身边,把一件羊皮大氅披在他肩上:“少爷,天冷,穿上。”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那件大氅。羊皮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是他爹生前穿过的。他拢了拢领口,那股熟悉的羊膻味钻进鼻子里,让他恍惚了一下。
    “福生叔,”他说,“你说我爹当年守这关的时候,也是这么冷的天吧?”
    沈福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光绪二十六年,也是十一月。洋人的八国联军打过来,老掌柜带着咱们的人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关是丢了,但洋人死得比咱们多。”
    沈砚之没说话。他爹沈远山,当年是山海关守军的把总,庚子国变时率部死战,身中七弹而亡。那年沈砚之才十二岁,是沈福生背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少爷,”沈福生压低声音,“城里来了个人,要见你。”
    “什么人?”
    “说是从北京来的,姓林,叫什么林觉非。”沈福生顿了顿,“他手里有程振邦的亲笔信。”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锐利起来:“人在哪儿?”
    “东街的茶楼,我让人看着呢。”
    “走。”
    ——
    茶楼在城东的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沈砚之推门进去,热气和着茶香扑面而来,让他的脸瞬间暖了几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灰色棉袍,戴一副圆框眼镜,正端着茶碗慢慢啜饮。看见沈砚之进来,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拱手一揖:
    “沈将军。”
    沈砚之还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沈福生守在门口,眼睛盯着窗外。
    “林先生从北京来?”沈砚之开门见山。
    林觉非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这是程振邦兄让我转交的。他说,沈将军见信便知真假。”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细看。是程振邦的笔迹没错,末尾还有他们约定好的暗记。信上说,林觉非是同盟会的人,刚从日本回来,奉黄兴之命北上联络北方义军。他来山海关,是要传达一个重要消息。
    “什么消息?”沈砚之放下信。
    林觉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袁世凯派了人,去武昌和谈。”
    沈砚之眉头一皱:“和谈?”
    “表面上是和谈。”林觉非的声音更低了,“实则是缓兵之计。袁世凯一边派人谈判,一边调集北洋六镇的精锐,准备南下攻打武汉。黄兴让我转告各位,南方革命军现在腹背受敌,急需北方义军牵制清军主力。”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问:“黄兴有什么具体计划?”
    林觉非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比刚才那封薄得多,只有一页纸。沈砚之接过来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北方诸君,南方危急,望速举义旗,牵制清军。若能攻占京津,则大局可定。若不能,亦当在冀辽一带游击,使清军不敢全力南下。成败在此一举,诸君勉之。”
    落款:黄兴。
    沈砚之把信收好,抬头看着林觉非:“林先生,你从北京来,京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林觉非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乱。隆裕太后天天哭,载沣那个摄政王是个没主意的,朝堂上吵成一锅粥。袁世凯借着这个机会,把北洋六镇的兵权抓得死死的。他现在是内阁总理大臣,说一不二。”
    “那满清的那些王公贵族呢?”
    “吓破胆了。”林觉非冷笑一声,“武昌一打响,他们一个个恨不得连夜往承德跑。要不是袁世凯拦着,这会儿京城早就空了。”
    沈砚之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条街都染白了。几个乞丐蜷缩在对面屋檐下,挤在一起取暖。更远处,城楼上灯火通明,那是他的人在值夜。
    “林先生,”他转过身,“你说,这大清,还能撑多久?”
    林觉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将军心里有答案,何必问我?”
    沈砚之也笑了,笑容里有刀锋般的冷意。
    “那就请林先生在关内住几天。”他说,“等我打完了这一仗,亲自送先生南下。”
    ——
    送走林觉非,沈砚之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大营。
    营地在城北五里的一片山坡上,原本是个废弃的驿站,被他们征用了。三百多个乡勇住在这里,每天操练,等着和关外的八旗兵一决高下。
    沈砚之走进营地的时候,士兵们正围在火堆旁烤火。看见他来,纷纷站起来,喊一声“沈大哥”。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烤火,自己走到最大的那个火堆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着。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大哥,”一个年轻小伙子凑过来,“听说关外来了两千多八旗兵?是真的吗?”
    沈砚之看了看他,是个十八九岁的后生,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亮得很。他记得这后生叫石头,爹也是当年跟他爹一起守关的老兵,去年病死了。石头就接了他爹的班,跟着他干。
    “是真的。”沈砚之说,“怕了?”
    石头摇摇头,咧嘴一笑:“怕啥?我爹说了,八旗兵早就不是当年的八旗兵了,抽大烟的抽大烟,逛窑子的逛窑子,能打的没几个。咱们这一身力气,还怕他们?”
    周围几个老兵笑起来,有人起哄:“石头,你小子口气不小,到时候真打起来别尿裤子!”
    石头脸一红,梗着脖子争辩:“谁尿裤子谁孙子!”
    笑声更响了。
    沈砚之也跟着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敛去。他站起来,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好好练,过几天有你打的。”
    他走到营地边上,沈福生跟了过来。
    “少爷,”沈福生压低声音,“林觉非的话,你信几分?”
    沈砚之看着远处的黑暗,沉默了一会儿,说:“程振邦的信是真的。至于林觉非这个人,先看看。”
    “那咱们这一仗,打不打?”
    “打。”沈砚之说,“不管林觉非是真是假,关外那两千八旗兵是真的。他们来了,咱们就得打。打不打得赢,也得打。”
    沈福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沈砚之拢了拢那件旧羊皮大氅,心想,这一仗要是打赢了,也算没白穿这件衣裳。
    ——
    三天后,八旗兵到了。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黑压压的军队,心里数着人头。不止两千,至少有三千。旗帜也多,黄的、白的、蓝的,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最前面,一匹白马驮着一个穿黄马褂的将领,正拿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那个穿黄马褂的,是盛京将军手下的副都统,叫荣禄。”沈福生说,“不是庚子年那个荣禄,是他侄子。听说打仗还行。”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行不行的,打过才知道。”
    他转身下城楼,骑上马,带着一百多个骑兵出城列阵。
    两军相距五百步,中间是一片开阔的雪原。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刮得人睁不开眼。沈砚之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个穿黄马褂的人打马往前走了几步,他也打马往前走了几步。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两人勒住马,相距不过二十步。沈砚之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四十来岁,留着八字胡,脸上带着一股傲慢。
    “你就是沈砚之?”荣禄开口,声音尖细,“沈远山的儿子?”
    沈砚之拱了拱手:“正是在下。都统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荣禄冷笑一声:“有何贵干?你聚众造人家反,攻占山海关,还敢问我有何贵干?识相的,现在就下马受缚,随我去京城请罪。说不定太后开恩,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沈砚之笑了:“都统大人,这话你自己信吗?”
    荣禄脸色一变,正要说话,沈砚之已经调转马头,往回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说:
    “都统大人,回去告诉你身后那些人——这天下,该换人了。”
    他扬鞭策马,疾驰而回。身后,荣禄气得脸都青了,抽出腰刀往前一挥,三千八旗兵齐声呐喊,冲杀过来。
    沈砚之勒住马,举起手,往下一切。
    城楼上,沈福生一声令下,几十门土炮同时开火。轰轰轰,炮声震天,雪原上炸开一朵朵黑色的烟团。冲在最前面的八旗兵人仰马翻,惨叫声一片。
    “杀!”
    沈砚之一马当先,冲进敌阵。他身后的骑兵紧跟着,刀枪并举,杀声震天。
    这是山海关起义以来的第一场硬仗。
    也是沈砚之名震北方的开始。
    ——
    战斗从下午一直打到天黑。
    沈砚之的乡勇人数少,但胜在熟悉地形,又占了守城的优势。荣禄的八旗兵人数多,但久疏战阵,加上天寒地冻,士气不高。打了三个时辰,八旗兵死伤过半,剩下的溃不成军,扔下辎重往关外逃去。
    沈砚之没有追。他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的尸体,闻着浓烈的血腥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石头跑过来,满脸兴奋:“沈大哥!咱们打赢了!打赢了!”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见雪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八旗兵,也就二十出头,脸白得像纸,眼睛还睁着,空洞洞的。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雪夜,想起那些死了的人,眼睛也是这样睁着的。
    “埋了吧。”他说。
    石头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他点点头,招呼几个人过来,开始收殓尸体。
    沈砚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雪原上一片狼藉,黑色的尸体,红色的血,白色的雪。远处,城楼上灯火通明,是他的人在值夜。
    他突然想起林觉非那句话:“这大清,还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山海关,不再是大清的天下。
    ——
    七天后,林觉非从山海关启程南下。
    沈砚之送他到城外,把一封信交给他:“替我交给黄兴。就说山海关的沈砚之,愿听革命军调遣。”
    林觉非接过信,郑重地收好,然后拱手一揖:“沈将军保重。”
    沈砚之还了一礼:“林先生一路顺风。”
    林觉非翻身上马,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沈将军,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请讲。”
    “我来山海关之前,在北京见过一个人。”林觉非顿了顿,“那人说,沈远山当年守关的时候,救过他一条命。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砚之心头一震:“什么话?”
    林觉非看着他,缓缓说:“你爹当年死的时候,最后喊的是你的名字。”
    风刮过来,吹得沈砚之眼眶发酸。
    林觉非拱了拱手,打马而去。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渐渐远去。
    沈砚之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原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羊皮大氅。那件旧羊皮大氅上,仿佛还残留着父亲的气息。
    “爹,”他轻声说,“儿子不会给你丢人的。”
    他转身进城。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城外,风雪又起,把马蹄印一点点掩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山海关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北方各省。
    奉天、锦州、营口,各地报来的消息说,不少热血青年正在暗中串联,准备举义响应。程振邦从关内来信,说他的骑兵已经扩编到一千人,正在往山海关靠拢。就连远在南方的黄兴,也派人送来贺信,称赞沈砚之是“北方义军第一功臣”。
    但沈砚之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天晚上,他把几个心腹召集到住处,开了一个会。沈福生、石头,还有几个老兵,围坐在火炉边,听他说。
    “林觉临走前告诉我,”沈砚之开口,“南方和谈是假,袁世凯要打武汉是真。黄兴的意思是,让咱们在北方牵制清军,不让他们全力南下。”
    石头问:“沈大哥,那咱们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炉火,沉默了一会儿,说:“打。”
    “还打?”石头瞪大眼睛,“刚打完一场,兄弟们还没缓过劲呢。”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他:“石头,你知道我爹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石头愣住了,摇摇头。
    “庚子年,洋人打进来。我爹带着几百个人,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弹尽粮绝,洋人冲进来,把我爹围住了。”沈砚之说,“你知道我爹最后说了什么吗?”
    石头摇头。
    沈砚之看着他,一字一顿:“我爹说,沈家的儿孙,只有站着死的,没有跪着活的。”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沈福生站起来,走到沈砚之面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少爷,老掌柜的话,老奴记住了。这一条命,老奴早就是沈家的了。你说打,老奴就打。”
    石头也跟着跪下:“沈大哥,我也打!”
    几个老兵互相看了看,都跪下来。
    沈砚之看着他们,眼眶发热。他站起来,扶起沈福生,又扶起石头,然后看着那几个老兵。
    “好,”他说,“那就打。打到这天下,再没有皇帝为止。”
    炉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山海关的雪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但在这间小屋里,一颗颗心正烧得滚烫。
    那是旧时代最后一场雪。
    也是新时代第一缕曙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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