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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时，他们便因不认字，被地主、掌柜的欺瞒算计，吃了无数暗亏；到了东鲲，眼见着吏员、先生们识文断字，动动笔墨便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用靠蛮力也能站稳脚跟，更懂了知识才是立身的根本。
他们比谁都清楚知识的可贵，那是能让他们摆脱蒙昧、不再任人摆布的底气；比谁都明白，能有实业局出钱出物、请先生免费教读书写字，是何等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世上从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在泉州老家，便是地主家的子弟读书，也要花大价钱请塾师、买笔墨，而他们这些泥腿子、苦苦力，竟能坐在学堂里，捧着崭新的课本，握着不用研墨的铅笔，听先生一字一句教着认字，这份恩典，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们更心知肚明，今日能被提拔为小队长，靠的是一身蛮力和踏实肯干，可若想在东鲲城继续往上走，想摆脱一辈子靠力气吃饭、干到腰弯背驼也难有出头之日的命，唯有努力学习，把字认会，把书读好。
识了字，才能自己看懂规矩、记清工分，不用再受人糊弄；懂了算数，才能管好小队的账目，把活计安排得井井有条，成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管事；学了知识，才能跟上实业局的脚步，看懂工坊的图纸、农桑的典籍，未来才有机会成为百户、千户，甚至走进实业局的衙门，不再只是个挥汗如雨的拓荒汉。
所以此刻，没有一人把这夜课当作可有可无的差事，人人都攥紧了手中的铅笔，目光紧紧锁在黑板和课本上，把先生说的每一个字、每一笔画，都刻进心里。
他们知道，这学堂里的每一盏灯火，每一页课本，都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唯有拼命抓住，才能让自己，让家人，真正在这东鲲岛上，活成一个体面的人，活成一个有盼头的人。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走神，连平日里最活络的周狗子，也皱着眉头，盯着黑板，手指在练习本上反复画着，写错了便用袖子擦一擦，再重新写，直到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天”字，才露出一抹憨笑。
两名助理在席间来回走动，见有人笔画错了，便轻声指点，见有人握笔姿势不对，便手把手教，学堂里的氛围，温暖而认真。
不多时，十个简单的汉字便教完了，从“天”、“地”、“人”，到“工”、“农”、“木”，再到“东”、“鲲”、“明”、“国”，皆是与拓荒、家国、东鲲息息相关的字，宋史文每教一个，都讲清笔画、字音、含义，众人也一一记在心里，写在练习本上，哪怕笔下的字歪歪扭扭，甚至缺笔少画，却个个写得无比认真。
教完汉字，宋史文又开始教数字，教的是实业局推广的阿拉伯数字，从0到9，共十个数字。
“这阿拉伯数字，比咱大明的大写数字简单，记数、算数都方便，日后记工分、算工钱、点人数，都用得上。”宋史文在黑板上写下0到9，一个个讲解写法和读法，又简单教了数数的方法。
这些数字笔画更简单，众人学起来也更快，不多时，便能从0数到9，还能在练习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这些数字，林狗剩握着铅笔，在本子上一遍遍地写着，从0写到9，又从9写到0，越写越熟练，眼中满是欢喜。
按照实业局夜课的惯例，讲完课业内容，余下的时间，宋史文会给众人讲些故事，或是大明的开拓史，或是农桑、航海的常识，或是实业局的工坊趣事，既解乏，又能增广见闻。
今夜他讲的，是李景隆、徐增寿开拓美洲的故事，讲船队横渡大洋的艰险，讲美洲的风土人情，讲拓荒者在海外扎下根的不易，众人听得入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眼中满是向往，仿佛自己也跟着船队，去了那遥远的美洲。
故事讲罢，夜色已深，一个时辰的夜课，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尽头。
“今日的夜课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后，要好好温习今日学的十个字和十个数字，明日上课，我要抽查。”
宋史文话音刚落，众人皆是一愣，林狗剩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夜色浓黑，唯有几颗星子挂在天际，心中不由得惊叹：“一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上面的十个字早已刻在心里，又翻到练习本，上面是自己歪歪扭扭写下的汉字和阿拉伯数字，虽算不上好看，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写下的字，一笔一划，都浸着汗水与期盼。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林狗剩在内心深处忍不住呐喊：“我林狗剩也认识字了，也会写字了，还会算数了！”
林家祖上数代，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字不识，目不识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一辈子只能靠力气吃饭，被人欺负，被人轻视。
而现在，到了他林狗剩这一辈，竟能走进学堂，拿起笔，识文断字，会写会算，这份荣耀，这份激动，让他眼眶发热，鼻尖发酸，心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众人收拾好课本、本子和铅笔，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三三两两地走出学堂，一路上，都在低声讨论着今日学的字和数字，有人还在路边停下，用手指在泥土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林狗剩也揣着自己的课业用具，脚步轻快，嘴角忍不住上扬，一路哼着泉州乡间的小调，往住处走去，夜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吹不散他心中的欢喜。
回到住处，爹娘和弟弟妹妹都已睡下，林狗剩轻手轻脚地进门，生怕吵醒他们，却全无睡意，心中的激动翻涌不息。
他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借着昏黄的灯光，坐在床边，再次拿出课本和练习本，握着铅笔，在本子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今日学的十个字，写着0到9的数字，哪怕手腕发酸，也舍不得停下。
他写得格外认真，每一笔都尽量写得工整，写错了，便用指甲轻轻刮掉，再重新写，直到写出一个自己满意的字，才肯罢休。
油灯的光映着他的脸庞，那双常年干苦力的手，此刻握着铅笔，虽有些笨拙，却格外坚定，眼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期许。
夜深了，油灯的光渐渐微弱，林狗剩却依旧毫无倦意，脑海中反复回忆着夜课上的内容，嘴里轻声念着“天、地、人、工、农……”，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比划着笔画，将学到的汉字和数字一遍遍地温习、巩固。
他知道，这只是夜课的开始，只是识文断字的第一步，未来还有更多的字要学，更多的知识要懂，但他不怕，也不怯，因为他终于有了学习的机会，终于有了改变命运的底气。
这一夜，林狗剩彻夜未眠，却毫无疲惫，心中只有满满的欢喜与坚定。
而东鲲岛的夜色里，那间简易学堂的灯火，虽微弱，却已然点亮了无数穷苦汉子的希望，开启了东鲲开智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