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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峰接到社区电话时，正在阳台上修轮椅右边的刹车。
螺丝松了几天，他舍不得找维修点。
上门一趟要八十，换个零件又得另算。
轮椅是他出事后买的，前前后后花了两万多，家里现在每一笔钱都得掰开算。
电话是社区的小刘打来的，声音很急：
「李哥，明早九点到活动室开会，别忘了带身份证和残疾证。不是让你捐钱，是有工作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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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峰把螺丝刀放下：「又是什么手工活？上回那串珠子，一千颗给二十块，眼睛都快看花了。」
「这次不是。政府和回响科技一起办的，叫微光计划。先来听听，合不合适你自己决定。」
李峰没立刻答应，只说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客厅里传来电视声。
母亲坐在沙发上择菜，听见「工作岗位」几个字，抬头问：「是不是又要你交押金买材料？」
「人家社区通知的，应该不是。」李峰自己都没多少底气，「明天去看看，反正就在楼下。」
母亲把菜叶放进盆里：「看可以，钱一分都不能先交。你以前那个同学，不就是信了什么客服兼职，白白被骗了三千块。」
李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年前，他在家具厂做封边机操作员，工资不高，胜在稳定。
后来机器出了事故，他左腿做了截肢，厂里赔完钱，原来的岗位也回不去了。
亲戚来探望时都说他还年轻，慢慢来。
可慢慢来这三个字，说起来轻松，落到日子里，全是房租丶复查丶药费和母亲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
第二天八点半，李峰提前到了社区活动室。
门口摆了两张长桌，桌上放着登记表和矿泉水。
小刘正忙着引导人，见他来了，快步过来帮他推门。
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有拄拐的，有戴助听器的，还有两个坐轮椅的大姐。
大家目光都盯着前面那块投影幕布。
李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轮椅刹车扣好。旁边一个瘦高男人主动搭话：
「兄弟，你也是来找活乾的？」
「先看看。」李峰说。
男人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助听器：
「我以前跑货运，去年听力出了问题。平台不要我，找了半年，能干的活越来越少。」
李峰点头。他没问对方叫什么，也没说安慰话。
来这里的人，大概都不缺安慰，缺的是一份能按时到帐的工资。
九点整，小刘带着三个人走进来。其中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浅色衬衫，胸前挂着工作牌，先向大家点头。
「各位上午好，我叫方芸，负责本次微光计划的岗位培训。今天不是招聘会，更不是让大家当场签什么卖身合同。大家先听清楚岗位内容丶收入标准和考核要求，有意愿再报名。」
她说得直接，活动室里不少人都笑了。
方芸打开投影，第一页只有几行字：数据清洗丶文本校对丶图片分类丶基础标注。
李峰看着那些字，没太明白：「方老师，能不能说得简单点？我们看不懂。」
方芸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反而把投影翻到下一页。
「简单说，我们的核心任务统称为『数据标注与清洗工作』。它具体细分为拉框丶图片分类丶文本校对等几大类。这些工作不需要繁重的体力劳动，靠的是细心和耐心，高度契合大家的身体情况，只要能操作电脑就能做。」
「拿『文本校对』来说，网络上有很多文字和公开资料，里面会有错别字丶重复内容丶格式混乱，也可能夹杂个人电话丶身份证号丶住址等不该保留的隐私信息。你们的工作，就是按照规定把这些内容剔除丶整理乾净。」
「再比如『图片分类』和『拉框』。」方芸按了一下翻页笔，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普通的街景照片，但画面里的红绿灯丶斑马线丶行人和路标，都被不同颜色的线框圈了起来。
「系统会发给你们海量的照片，你们首先要对其进行准确的图片分类，然后用滑鼠，把图片里的关键特徵一个个『拉框』圈出来，打上标签，告诉系统这是什么。另外，图片里如果有车牌丶人脸等不能泄露的信息，也需要按流程打上马赛克处理。」
「电脑自己认不出来吗？我看新闻说现在都有什么人工智慧了。」后排有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人忍不住插嘴。
「电脑是很厉害，但现在的『人工智慧』好比刚上学的小孩。」方芸解释得很耐心，
「你不先人工教它几万遍丶几十万遍什么是斑马线丶什么是红灯，它以后怎么认识路？如果在网上乱爬资料，里面全是错别字和脏话，它学出来的也就是个流氓。」
方芸环视了一圈活动室里的人：「我们喂给它什么，它就学什么。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垃圾挑出来，把重点画出来，给人工智慧整理出一本本『乾净的教材』。」
活动室里的众人或许并不知道，他们即将参与的，是回响科技乃至整个国家级AI战略最隐秘丶也最坚实的底层基建。
在2015年这个时间节点，外界对人工智慧的认知大多还停留在语音助手等概念阶段。
但顾屿的「九天AI实验室」却已经开始为未来十年的技术爆发疯狂囤积粮草。
无论是大语言模型进行万亿级参数的训练，还是L4级别自动驾驶所需要的高精地图测绘，其核心本质都是「数据喂养」。
算法可以叠代，算力可以花钱购买，但真正能拉开代差丶形成绝对技术护城河的，是高质量的优质数据。
网际网路上冗杂不堪的语料丶未来通过生态设备传回的带有涉密与隐私风险的全球实景图像，如果不经过极其庞大且严苛的人工过滤丶脱敏与结构化打标，根本无法成为训练「天问」大模型和供军方使用的安全燃料。
这就是「微光计划」诞生的底层逻辑。
李峰没完全听懂什么叫人工智慧大模型，但他听明白了最后那个比喻。
他一直以为高科技是写字楼里那些名牌大学生才懂的东西，没想到有一天，这种教电脑认字认路的基础活儿，会落到他们这些连门都出不去的人手里。
他忽然觉得，这份工作比穿珠子有意思多了。
「就是坐在电脑前面，盯屏幕找茬？」李峰问。
「对，但不是随便盯。每个人都要先培训，通过基础测试才能上岗。系统会把任务拆成小块，也会有覆核人员。做得快不一定分高，准确丶合规才重要。」
后排有人问：「是不是按件算钱？做不动就没收入？」
方芸看向提问的人：「分两种。经过培训丶通过考核，签劳动或合作协议的岗位，会有基础保障。根据岗位类型不同，另有任务绩效。居家岗位和园区岗位标准不完全一样，具体合同会写清楚。」
「基础保障是多少？」
这个问题一出来，活动室里一下静了。
方芸没有绕：「培训期有补贴。正式上岗后，基础收入不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能够稳定完成任务的人，综合收入会更高。我们不承诺所有人都拿高薪，但承诺规则透明，任务记录丶覆核结果和结算明细都能查。」
李峰盯着屏幕，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最怕的就是「多劳多得」四个字。
听着好听，实际往往是把人累到半夜，月底拿到几百块，还得被人说效率不够。有了基础保障，这活儿就成了真正的饭碗。
方芸察觉到大家的顾虑，继续说：
「还有一点必须提前讲明白。这份工作需要耐心，也需要绝对遵守保密规定。进入系统后，严禁截图，不能私自保存资料，不能把任务内容拿去讨论。违反规则，直接停止合作，严重的甚至要承担法律责任。」
坐在第一排的大姐问：「那我们干的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会不会哪天有人找上门，说我们泄密？」
现场有几个人跟着紧张起来。
方芸摆摆手：「大家只接触经过分级处理后的基础数据。能看到什么丶不能看到什么，系统有严格的网络物理隔离限制。你们要做的，就是按流程完成工作，别乱点丶别外传。就当自己是流水线上的质检员，和医院收费窗口不能泄露病人信息，道理差不多。」
这说法朴实，大家都听懂了。
小刘接过话筒，说起园区的安排。
第一期会提供线下培训教室和远程居家培训，行动不便的人可以优先申请远程设备支持。
后续园区建成后，还会设置无障碍通道丶康复室和接驳车辆。
李峰忽然问：「远程培训需要自己买电脑吗？」
小刘看了眼方芸。
方芸回答：「有电脑的可以自带。没有设备丶但通过筛选的，可以申请统一设备。设备不是白送，使用期间归项目管理，离岗后按规定归还。网络补贴和眼动追踪仪丶骨传导耳机等特殊适配硬体，也会写入后续通知。」
李峰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松了些。他家那台旧电脑还是表弟淘汰下来的，开个网页都慢，更别说做这种工作。
瘦高男人举起手：「我听力不好，培训时能不能有字幕？有些视频我听不清。」
「可以。」方芸马上回答，
「培训视频会配字幕，线下课程也会有文字材料。听障丶肢体障碍丶视力障碍的适配方案不一样，登记时会单独评估。」
男人没再说话，只把登记表拿过去，认真填写。
李峰看着纸上的报名栏，姓名丶联系方式丶障碍类别丶可工作时段丶是否接受培训。
他的笔停在「每周可投入时间」那一格很久。
母亲早上出门前说过，别急着报名。
可他想起昨天自己修那颗松掉的螺丝，想起每次去医院都要先算车费，想起亲戚聊天时那句「你现在主要把身体养好」。
身体当然要养，但日子也不能一直靠别人替他托着。
他抬头问方芸：「如果培训没过呢？」
方芸看着他：「可以根据结果再培训一次。确实不适合数据清洗的，也会推荐其他岗位。不是每个人都要做同一种工作。」
「那我报名。」李峰说。
小刘走过来，把一份资料递到他手里：「下周一开始第一批基础课，连续五天。你先回去跟家里商量，报名表今天不交也行。」
李峰把资料放到腿上，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课程安排，从电脑基础操作到文本核验，再到隐私信息识别和任务规范。
他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活动结束时，母亲打来电话，问他会开得怎么样。
李峰出了活动室，停在门口的坡道边。阳光有些晃眼，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也有人提着菜袋往家走。
「还行。」他笑了笑，「不是发串珠，也不要交钱。给高科技公司当老师，教电脑认字。先培训，学会了就上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母亲说：「那你回来吃饭，我给你留了排骨。下午俺也去问问，培训地方有没有坡道。」
李峰握着手机，望向社区门口新贴出来的通知。
通知最下面写着一句话：微光计划首期报名通道正式开启。
他把轮椅调转方向，慢慢往家里去。
下周一，他得先学会怎么把电脑里的那些杂乱内容，一项项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