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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洞天内的湿热水汽久聚不散。
穹顶嵌着的夜明珠洒下一层幽冷青辉,照着中央那汪泛起层层细碎波纹的清池。
姜怡宁换了身乾净的紫金暗纹长裙,乌黑青丝仅用一根沉香木簪随意挽在脑后,侧身坐在泉边的白玉石台上。
谢无妄倚在三步开外的岩壁阴影里。
他曲起左腿,右手搭在膝头,掌心虚虚扣着那只永远装不满浑浊烈酒的玄铁壶。
左臂的黑色衣料被利刃割成了几道破烂布条,暗紫色的毒纹如活物般顺着小臂蜿蜒而上,越过肘窝,一路攀向凌乱敞开的领口。
水珠顺着倒垂的钟乳石尖端滴落,砸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姜怡宁将储物戒内的清灵泉水丶玉骨生肌膏以及几卷未染尘埃的白纱取出来,整齐地摆在石台边缘。
姜怡宁打破了洞内的沉闷,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过来。」
谢无妄连眼帘都没抬一下,粗糙的拇指反覆蹭着酒壶边缘:「不过去。」
姜怡宁扫了一眼他肩头微微渗出的黑血:「毒纹已经窜到锁骨了,你打算留着这条胳膊废掉?」
谢无妄发出一声低嘲,终于抬起眼皮,暗紫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未退的戾气与酸意:「废了便废了,横竖有人急着替你挡长矛,有人上赶着替你解千丝绕,还有人早晚给你端茶送药。我这条烂胳膊是好是坏,妨碍不着你身边多添几个鞍前马后的帮手。」
姜怡宁垂眸看着他,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两道泛着淡金流光的紫金魔藤自地表石缝中穿梭而出,绕住谢无妄的劲腰与手腕。
谢无妄周身毁灭法则下意识微动,却在辨清那抹熟悉的紫金流光后,生生散去了指尖蓄势待发的刃芒。
藤蔓微微收缩,将高大的男人从阴影中拽到了白玉台前。
谢无妄顺着这股力道单膝跪跌在石台旁,被迫仰起下颌盯向她的面容。
他轮廓分明的面庞上满是不驯,眼尾泛着熬过恶战后的赤红,活像一头被夺了口粮却无处发作的困兽。
姜怡宁并没去接他的视线,只是挽起衣袖,扯开他手臂上粘连血肉的残破布料。
外翻的焦黑皮肉彻底暴露在冷光下。
寂灭剧毒与神宫残留的法则金光仍在创口深处纠缠厮杀,深可见骨。
她用沾满灵泉的丝绢,轻柔而沉稳地擦拭着边缘溃烂的浊血。
姜怡宁头也不抬地低语:「要是觉得疼,就吭一声。」
谢无妄咬紧下颌,硬声道:「死不了,不疼。」
姜怡宁取过玉骨膏,将带着冰凉药香的药泥抹上他的伤处,指尖顺势渡入万灵神木的温和生机,强行封堵那些乱窜的逆乱毒息:「皮肉都烂成这样了,嘴倒还硬得很。」
谢无妄注视着她垂下的羽睫,注视着她指间游走的柔和紫光,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浊火,悄然化开成一片难言的酸胀。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过去。
宽阔的额头重重靠在她的肩窝上,将大半张脸埋进了她颈侧柔软的衣料里。
姜怡宁包扎的动作微顿,指尖擦过他的耳轮,终究没有伸手将他推开。
谢无妄深埋在她肩颈处,声音闷在层叠的衣料间:「明明是我先在黑海捞到你的。」
他环上她的腰身,力道寸寸收拢:「千丝绕发作的时候,你为什么连我的名字都不叫一声?」
谢无妄阖上双眼,滚烫的呼吸尽数扑在她颈侧细腻的肌肤上:「我就在秘道外面守着,哪怕隔着这扇断龙石,你只要喊一句,老子拼着经脉寸断也能把它劈成碎渣。你宁可由着那个满身铜臭的狐狸碰你,也不肯信我一次?」
姜怡宁将手中的白纱利落地打了个死结,神色依旧镇定:「千丝绕专克草木系本源,若由你进来,除了被万灵神木连皮带骨吸乾毁灭法则,起不到半点纾解作用。更何况你一身寂灭毒发作在即,你是打算跟我一起在灵泉里爆体而亡?」
谢无妄偏过头,赤红着眼眶与她对视:「爆体而亡也比在门外听着动静熬死强,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听见水声的时候,恨不得引爆无妄海把整座城填平。」
姜怡宁瞧着他这副偏执难驯的模样,心底暗自叹了一声。
她抬手撩开他覆在额前的一缕乱发,指腹抚过他紧绷的面颊:「谢摆渡人,在无妄海那艘破船上,是谁先扣着我的手腕不放的?」
谢无妄喉结动了动,耳廓浮上一层暗色。
他正欲开口反驳,姜怡宁的神色却骤然一变。
小腹内原本温顺蛰伏的异种胎气,因谢无妄近在咫尺的血脉气息与激荡心绪,猝然掀起了剧烈的共鸣波澜。
两股同出一源的霸道法则在气海边缘相互冲撞撕扯,引得周身气血翻江倒海。
姜怡宁偏过脸,抬手撑住石台,蹙眉乾呕出声。
谢无妄被推得晃了晃身形,见她面色惨白丶冷汗涔涔的模样,眼底原本的委屈与愠怒瞬间碎裂成了慌乱。
谢无妄伸手扶住她的双肩:「怎么了这是?是千丝绕的余毒没退,还是刚才替我拔毒伤了神木根基?」
姜怡宁抬手制止他靠拢,胃腑间翻腾得连话音都发不出来。
谢无妄再顾不得许多,指尖搭上她的腕间脉门,将一缕纯净神识探入她的周天气海。
神识方一触及气海边缘,他整个身躯僵在了原地。
在万灵神木那浩瀚磅礴的紫金生机最深处,隐匿着一团虽尚幼小丶却威势十足的生灵波动。
那缕气息周身缭绕着纯正无暇的寂灭毁灭法则,正欢欣雀跃地吞纳着神木生机。
甚至在感应到他神识靠近的刹那,那团灵光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为亲昵的依恋。
那是血脉相连丶不可割裂的同生印记。
谢无妄搭在她腕上的手掌剧烈抖动起来。
他缓缓抬首,目光移向姜怡宁平坦的腹部,再怔怔挪回她的脸庞。
谢无妄的唇瓣嗫嚅着,数次尝试才挤出断续的字句:「你……你身上有喜了?」
他眼底蒙上一层水汽,连吐息都变得小心翼翼:「是……是我的骨血?」
姜怡宁抚平了翻涌的气血,注视着平日里杀伐果决丶此刻却手足无措的男人,无奈地斜了他一眼。
姜怡宁收回手腕,没好气地道:「不然呢?除了你那霸道不讲理的寂灭堕仙体,谁的血脉能在神木本源里扎下根来?」
谢无妄屏住了呼吸。
他呆坐在原地,识海内仿佛有千万道狂雷炸响,掀起滔天巨浪。
谢无妄神情恍惚地自语:「我要当爹了……」
他试探着想要抬手触碰她的小腹,指尖悬在半空却又缩回,生怕身上的血腥杀意惊扰了那道微弱的生机。
洞天秘道外的拐角石阶处。
云中策身着月白暗金锦袍,神色沉静地倚靠在冰冷的青岩壁上。
他那柄被灵泉浸泡得褶皱不堪的摺扇,正被他捏在掌中。
钱庸立在后方三步外,看着顺着少东家指缝滴落在地的殷红血水,心惊胆战地低唤:「少东家,您的掌心被扇骨扎透了……」
摺扇的玉骨早已在暗劲下寸寸断裂,锋利的残茬深刺入掌肉,鲜血蜿蜒滑落。
云中策没有垂头查看伤口,微挑的桃花眼里褪去了平日的散漫,只余深潭般的暗色:「多嘴。」
他松开五指,任凭那柄价值千金的摺扇残骸跌入尘埃。
云中策低声轻念着那个名字:「谢无妄。」
他抬手用雪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拭去掌间血痕,嘴角扯出一抹冷嘲:「先遇上又如何,血脉相连又如何。」
他将帕子扔在碎扇之上:「买卖未到落定的一刻,筹码在谁手里,可不好说。」
云中策理了理平整的袖口吩咐道:「钱庸。」
钱庸赶忙躬身:「属下在。」
云中策目光扫过紧闭的石门:「把商会库房里那株三千年的九叶紫芝,还有那盒封存的地脉安魂髓取来,另外将城中最好的温养脉案全都找齐,半个时辰内送至此处。」
钱庸面露迟疑:「少东家,那紫芝是留给总会……」
云中策冷冷扫了他一眼:「我让你去,便去。」
钱庸不敢再言,匆匆领命离去。
洞天内,谢无妄的茫然仍未褪尽。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眼神凝固在姜怡宁的腰际。
谢无妄轻声询问:「多久了?我是说……它在里面多久了?」
姜怡宁整理好衣裙:「自无妄海算起,还不足一月。」
谢无妄骤然起身,急躁地在原地踱步:「寂灭法则太烈,会灼伤你的经脉,不行,我得将本源引出来,让它吸我的神魂之力。」
说罢,他掌心凝聚真元,便要朝自己心脉割去。
姜怡宁指尖微动,一道藤蔓抽偏了他的手腕。
姜怡宁冷声道:「把刀收起来,你体内的寂灭之毒尚未清尽,渡这种污浊本源,是嫌孩子长得太安生?」
谢无妄挨了训斥,不怒反喜,眼角眉梢浮上一抹罕见的温和笑意。
谢无妄搓了搓掌心:「对,不能放污血,我得去寻仙晶,把这天衍城内所有滋补元气的灵物都搬来给你。」
姜怡宁唤住他:「谢无妄。」
谢无妄顿住脚步,回过头望向她。
姜怡宁直视着他的双眼:「我不需要你发疯,更不需要你去洗劫城池,你若是连自身这条命都保不住,拿什么来护着我们娘俩?」
谢无妄身形一颤,眼中血丝更浓。
他重重点头,哑声应承:「好,我听你的,我不胡来,谁若敢伤你们半分,我便将他的魂魄碾碎喂无妄海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