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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源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分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句看似随口而出的话里，藏着无尽的唏嘘、隐忍与难以言说的悲恸。话至嘴边，千般过往翻涌，终究只余一声淡然，万般痛楚皆是欲说还休。
尤其是视线扫过身侧一脸坦荡、全然懵懂的钟小波时，他的心脏像是被细针狠狠蛰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蔓延全身。
前世的自己，何其可笑。比起此刻的钟小波，他对甄菲的迷恋与信任，还要更加偏执、更加彻底。
他曾全然相信眼前这个身姿绰约、温婉大方、看似人畜无害的女人，以为遇见了此生归宿，倾尽所有真心，护她、信她、为她奔波半生。
可最后换来的，是毫无预兆的无情背叛。
背叛之后，她一点情面都不留，踩着他的尊严、踏着他的心血，将他狠狠推入万丈深渊，让他半生尽毁、身败名裂。
前世的陆源，的确有咎由自取的成分。
甄正庭离世后，他接手执掌永兴集团，手握权柄与资源，一步步深陷名利泥潭，彻底背离了年少时镌刻于心的初心与底线。
可他不是天生贪婪，更不是甘愿堕落。
他是因为身处那张盘根错节的名利棋局之中，身不由己，步步被人牵引、裹挟，一步踏错，便只能顺着黑暗的道路一路沉沦，无法回头。
那些年，他做过无数违心的抉择，行过无数不择手段的掠夺。借着甄菲的人脉与资源，他为永兴攫取了数不尽的不义之财，亲手将这一家地方企业推成全国闻名的大型房企，筑就了旁人艳羡的商业帝国。
可到头来，所有的荣华富贵、滔天财富，他都无法享用到，尽数被甄菲悄然撬取、尽数收割。
哪怕历经一世重生，当年她最后一通绝情电话里的冷漠与残酷，依旧清晰烙印在他心底，时时刻刻，扎得他心口滴血。
当时的他，并非毫无底线、肆意妄为。
他说服自己沉沦、原谅自己所有罪孽的唯一理由，便是责任。
他告诉自己，所有的不择手段、所有的违心恶行，都是为了家人，为了守护自己深爱之人。
哪怕有一天他，他会为此付出身陷囹圄的代价，万劫不复，遭到唾骂，他也是为了让所爱的妻儿一世衣食无忧、富贵安稳，让他们能永远以他为傲。
一个男人，为了妻儿而背叛世界，那至少也算是尽了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的责任了。
不管是不是错，起码也对自己的心有一个交代。
到最后才知道，这支撑他熬过无数黑夜的理由，荒唐又可笑。
他赌上良知、耗尽半生、以身坠狱换来的泼天富贵、似锦繁花，尽数铺在了那对母子身上。
最终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全盘否认、冷眼鄙夷与极致憎恨。
他们心安理得享用着他沾满罪孽的财富，一边挥霍享乐，一边唾弃他、嘲讽他，最后更是毫不留情，亲手将他送进牢笼，彻底摧毁他的一生。
不止要在肉体上将他彻底毁灭，更要在精神上将他彻底碾碎，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数十年倾尽所有的奔赴与付出，落得如此狼心狗肺的结局，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坦然释怀、心如止水。
重生一世，命运给了他重来的机会，却从未抹平他心底的半分恨意。
只因他永远无法释怀妹妹陆烟雨的惨死。
这一世，陆烟雨事业顺遂、前程璀璨，已是顶尖数码研发部门的骨干，活得耀眼又坦荡。可越是看见妹妹如今的安稳顺遂，陆源心底的恨意就越是浓烈刺骨。
若没有这次的重生，妹妹可能就在前世里惨死了，死于她的大嫂甄菲手中。
甄菲那张天使般温婉纯净的面孔下，藏着最恶毒阴狠的心肠。她残害陆烟雨，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的算计。
她要逐一拔除陆源身边所有的至亲牵绊，断他所有退路，让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能彻底依附她、为她所用。待到时机成熟，再反手背叛、彻底收割，让他永无翻身之力。
如此歹毒心机，令人不寒而栗。
滔天恨意翻涌在心，陆源却依旧死死克制，面上不起半点波澜。
他现在已经彻底相信了自己的判断，甄菲此番借探亲、道谢之名到访新州，全程试探、步步摸底，根本不是简单的同窗相聚。
甄正庭父女慌了，忌惮了，所以才会主动前来窥探他的底细、揣测他的底牌。
慌了，才是最好的状态。
这些年，他手握绝对优势，却始终隐忍不发、没对甄家父女动手，唯一的考量，便是稳住新州经济，借助永兴集团的资本活力，拉动地方经济稳步增长，规避经济硬着陆的风险。
而如今，大局已定，时机已然成熟。
也是时候，让看似稳固的甄家棋局，彻底乱阵脚、崩根基了。
故而方才席间，他并未刻意遮掩锋芒、藏起洞悉，而是让所说的每一句暗话，都让甄菲与阿真能够听懂。
甄菲当然也听懂了，所以他最后说的那句话，甄菲心虚了，再不敢接话。
而此时，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已经弥漫在空气之中，除了懵懂无知、置身棋局之外的钟小波，其余三人，皆清晰感知到这场暗流涌动的凶险对峙。
可以了，就这样吧，陆源知道，自己已经把局势搅动起来了，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所以，陆源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的手表后，站起身来，遗憾地说道：“抱歉两位老同学，我忽然记起来了，今晚家中还有一些事，我必须立刻回去处理。多谢盛情款待，我先告辞了，大家慢用吧。”
甄菲收敛心神，强装从容点头：“陆市长公务繁忙，我们便不多挽留，一路安好。”
陆源点点头，笑道：“谢谢老同学的提醒。我肯定是得好好走，毕竟我现在担着的责任重大，稍有不慎摔一个筋斗，影响的就是整个新州的全局，同样的，我也祝各位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