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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宁予友邦，不予家奴
紫禁城。
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太监在宫闱间小步快跑着，抬着箱子匆匆穿过宫道，往神武门方向赶。箱子磕在门槛上叮当作响，里面装的不知是哪位主子的细软。
乾清宫前的侍卫少了许多，剩下的人也无心站岗，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眼神不住地往北边飘。
僧王爷率两万大军被逆贼包了饺子丶连同他本人也没能逃出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四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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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更有流言，说关外早就被逆贼攻了下来，连盛京那处龙兴之地都丢了。
一时间，旗人上下人心惶惶。
领侍卫内大臣昨夜就告了病，但大夥心知肚明，这是回家去收拾细软，准备逃命了。
毕竟就连皇上自己都在准备木兰秋。
只剩他们这些权势不足的倒霉蛋，要留在京城里，应对未知的局势。
圆明园。
僧格林沁战败消息传回紫禁城的当晚，咸丰便带着皇后丶懿嫔等13名妃嫔，以及穆荫丶端华等重臣，拢共一百二十余人，悄悄到了此地。
至于紫禁城乃至京城后续该怎么办，他把恭亲王奕诉留在了城内，并任命奕诉全权处置。
喷泉旁，十二兽首静静地悬在石台上，池子里积着薄冰。
穆荫跪倒在咸丰身后，毕恭毕敬道：「皇上，一切行銮已经安排妥当，可以出发了。」
咸丰收回看兽首的目光，咳嗽了两声后哽咽道：「本来，朕应当和众将士一起，守在北京，同贼寇死拼到底。」
「看来，我不得不离开京城，不得不离开列祖列宗陵墓之所在地了。」
穆荫抬头，惊慌道：「皇上，切莫因为悲伤过度而损坏了龙体啊！」
「京城尚有一万六千兵马，各省增援绿营也在路上。暂且就贼寇嚣张几日，日后他们必然讨不了好！」
两人正聊着，一个太监手捧摺子，慌忙奔了过来，跪伏在不远处的青石上：「启禀皇上，两广总督六百里加急奏摺，呈进御览！」
「这时来了摺子？」
穆荫皱眉，起身下了几层台阶拿到摺子，捧到咸丰身后。「皇上，奴才给您念念？」
「念吧！」
穆荫展开摺子，清了清嗓子，念道：「两广总督臣叶名琛跪奏，为英夷恃强称兵丶突犯省河丶现已闭港集勇丶请旨迅敕邻省水陆各军星夜来粤会剿事，仰祈圣鉴事。」
「窃臣自本年秋间，有英国夷目以「汉人抢夺夷商银两一百二十万」为辞，屡次投文广州府署，勒令清还。
该夷素性诡谲，且无确据，难保非借端讹索，故臣未敢轻允。
该夷心怀不忿，不遵理谕，突以兵舰三艘，闯入虎门以内，轰击炮台，守台弁兵仓卒应战，数处炮台旋即失陷。
夷船趁势而上，初七日已进泊省河，炮口直指广州城郭。城中震动，居民惊徙。」
「洋人，又是洋人！」
咸丰一巴掌拍在了栏杆上，愤然道：「粤匪的枪炮是他们提供的，天津的兴汉贼和他们也脱不了关系。」
「现在，他们贪心不足，又要来一次十五年前的战争了吗？」
「继续念！」
「喳。」
穆荫继续念道：「臣当与将军穆克德讷丶巡抚柏贵会商，一面饬令在城八旗丶绿营各兵登牌固守，一面飞调附近各乡团练勇丁入城协防。
自十一月初五日起，粤海关各口一律封禁，所有中外商船概行停止贸易。
至于香港一岛，虽割予英夷，然其食用淡菜柴薪多赖内地接济，现已严饬各路关卡，片板不许下港，粒米不许过洋，断其接济。」
「惟臣查广东水师本属单薄，炮台已失险要。现据探报，英夷后续兵船尚在伶仃洋面集结，其势非欲攻陷省城不止。臣等虽激励士民竭力抵御，实有捉襟见肘之虞。
查福建水师素称精锐，闽浙总督衙门距粤较近：又广西丶湖南丶江西各营兵勇亦堪调遣。
用敢披沥上陈，仰恳天恩，迅敕闽浙督臣选派水师战船星夜南下，携带火药器械，驰赴广东会剿。如能内外夹击，使该夷腹背受敌，或可转危为安。
谨由六百里加急恭折驰奏，伏乞皇上圣鉴，速赐施行。临奏无任惶悚待命之至。」
咸丰听完，沉默了许久。
园内众人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皆等着皇帝的裁决。
「穆荫，你说我们有没有和英夷和谈的可能？」
穆荫闻言，大惊失色：「皇上，不可啊！英夷皆是贪婪成性之辈，此次若是松口，未来夷人定会得寸进尺啊！」
「未来？哪还有未来？」
咸丰嗤笑一声，道：「大清如今就是一栋摇摇欲坠的破屋，南京丶天津丶盛京皆失陷于贼寇之手，处处烽火，处处在找朕要人要钱！」
「如今就连京城也危在旦夕，朕被逼得不得不木兰秋獮。」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越来越激愤。
「朕想明白了，与其被汉人捡了便宜，不如把好处都给洋人。朕就不信，那群逆贼给出的好处，能比朕给的更多！」
「皇上，三思啊！」
穆荫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如杜鹃泣血：「苏洵《六国论》有言：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我大清纵为天朝上国，又有多少土地能去填洋人那无穷无尽的贪欲呢？」
「放肆！」咸丰怒斥道：「朕的决定，什么时候容你多嘴了？！」
「传朕的命令，谕两广总督叶名琛：
着即与英夷开议，准其一切条款，悉数允从。入城丶赔款丶通商丶修约，凡彼所欲，概无驳回。
唯有一件，须载入条款，白纸黑字，画押为凭：自议和之日起，英夷须断绝与兴汉逆贼一切往来，不得再以船炮丶火器丶银钱丶洋药资助逆贼。且须调派其泊粤之水师战舰，北上赴津，助官军会剿！
告之英夷：若肯助朕平贼，则粤海关丶上海关丶天津关，乃至长江各口，朕皆可开，准其通商传教！
此事由叶名琛全权办理，不必再行请旨。钦此。」
说完，咸丰蜡黄的脸上忽然浮现一抹潮红，扶着栏杆缓缓蹲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皇上？皇上？！太医，叫太医来！」
南洋，巴达维亚，荷属东印度总督府。
议事厅里烟雾缭绕。
长桌上摊着几份刚从欧洲送来的报纸，还有几封来自香港的密报。总督范德韦伦居中而坐，两侧分别是军政两界的要员。
「先生们，消息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
范德韦伦抽着雪茄，吞云吐雾：「英国人正在进攻广州，清国北方也乱成了一锅粥。
加上清国各地还没有剿灭的反抗军，清国政府肯定焦头烂额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先生们，我们的机会，或许来了。」
此言一出，议事厅里顿时窃窃私语。
在西婆罗洲驻扎了多年的陆军上尉范维克霍夫站了起来，兴奋道：「总督先生，您终于同意我们对兰芳公司动手的计划了？
自去年彻底覆灭大港公司丶三道沟公司等多个华人势力后，荷兰在西婆罗洲的敌人就只剩下了一个。
兰芳公司。
虽然在剿灭大港公司时兰芳也出了力，大港公司的首领也是兰芳擒住并交给他们的。
但这并不妨碍事成之后他们把兰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总督大人，正如您所说的，机不可失！」
范维克霍夫鼓动众人道：「兰芳那帮华人占了我们多少金矿？
这些年他们仗着地势险要，开采的白银丶金子数以百万计，交的税却只有那么一点点0
我在坤甸驻扎了三年，每次派人去东万律跟他们的首领谈合作，那些华人表面客客气气，骨子里强硬得很！现在清国自顾不暇，正好动手！」
有人道：「可兰芳毕竟是清国的藩属————」
「确实有这个顾虑。」
说话的是总督府的高级文官布劳威尔，语气审慎：「荷兰是商业国家，不是莽夫，做事要讲后果。兰芳毕竟是清国的藩属，关系维系了近百年。
清国再弱，也还是远东的大国。万一打完仗腾出手来，找我们要说法，怎么办？」
「藩属？」
范维克霍夫不屑地笑了一声，他从牛皮文件夹中抽出一沓纸张，挥舞着道：「先生们，不要被那帮华人骗了！前段时间，我专门让人去清国的广州调查过清国档案！」
「去调查的人告诉我：兰芳共和国成立后，曾向清朝请求纳入藩属体系，却遭乾隆皇帝拒绝。清国对海外子民采取疏离态度，既不承认也不保护。」
「罗芳伯派使者前往大清称藩纳贡，乾隆皇帝以海盗匪巢视之，称他们为天朝弃民，不肯接受这个由南洋华人建立的海外国家。」
范维克霍夫将送回来的信递给布劳威尔，道：「听听，布劳威尔先生。海盗匪巢丶天朝弃民，这就是兰芳在他们大清皇帝眼中的地位！那个皇帝连兰芳使者的人都没见，就挥挥手把人打发了。」
布劳威尔微微皱眉，仔细看起了信件的内容：「范维克霍夫先生，调查可靠吗？」
范维克霍夫道：「他花了很多银子买通了一个清国政府内的鞑靼人，这些都是那个鞑靼人在查阅过资料后告诉他的，应该可靠。」
厅内的众人交换着意见，有不少人都被这个说辞打动了。
就在这时，另一名官员开口道：「范维克霍夫先生，我承认你的言辞很有煽动性，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现实。」
「为了镇压大港公司领土上的华人反抗军，我们去年和今年已经调动了超过五千人，这已经是我们全部兵力的六分之一了！」
「如果又要对兰芳开战，士兵从哪里来？钱又要从哪里来？」
范维克霍夫道：「继续徵召土着士兵不就好了？婆罗洲的土人对华人可是恨之入骨，正好用他们当第一波的炮灰。」
「至于钱，拿下了兰芳后，钱还会是个问题吗？」
「别忘了，去年吞并大港公司后，原本属于它的各种矿产，现在全是我们的了！
而兰芳的黄金储量和矿区，比大港的矿藏还要多！那里是整个婆罗洲最大的一整块肥肉！」
满厅鸦雀无声。
范德韦伦缓缓开口：「布劳威尔，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布劳威尔深吸一口气：「总督大人，我虽不主张冒进，但也必须承认这次确实是个好机会。」
范德韦伦拍板道：「既然如此，那便着手准备对兰芳的战争吧。」
旧金山，暴雨。
天空好似破了个窟窿，无穷无尽的雨水从天而降。尽管城市内新修了无数排水管道，但在这种大雨面前，城内的低洼处还是有了小腿深的积水。
建元丶基里曼丶苏颂等一干人聚在一起，窗外电闪雷鸣，窗内众人表情严肃。
「根据暗黑天使传回来的情报，此次来袭加州的美军分为三路。」
建元指着墙上的北美地图，缓缓道：「北路，由史蒂芬·卡尼准将指挥，带两个龙骑兵团。
他们从北达科他出发，乘船直奔爱达荷的海伦娜，徒步穿越落基山脉以西的荒原与大沙漠。到达俄勒冈地区后挥师南下，从北面攻击我们的岭西省。
这一路地形极为险恶，但卡尼是参加过美且战争的亍将，对西部远征并不陌生。」
「驻扎在新且西哥的一个步兵团已经完成了集结，目前正在横穿亚利桑那领地。
他们瓦然同样要穿越沙漠和山地，但路程更短。一旦他们通过科罗拉多河，就能直接进攻岭西省的南部边界。」
「南路，美国海军的一支主力舰队已经离开了诺福克军港，正在向南绕行德雷克海纵。这支舰队包括至少三艘蒸汽护卫舰丶五艘风帆战船以及十余艘运输舰。」
「三路部队中，最快的中路将在一周内到达，北路一月内到达，而最慢的南路则在明年二月到达。」
「时间紧凑啊。」
曾泰双手也胸：「北路和中路的美军我不担心，北边有白云亢着，美军过不了俄勒昼。南边有栏岳在，那一个团也就是餐后甜点。」
「南路的海军舰队才是最麻烦的，我们现在的海军可基本等于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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