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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没有如果(第1/2页)
我们一路聊着，从当年的高中往事，聊到各自这些年的经历。罗老师问我现在怎么样，我说还是老样子，乡镇计生线，事情杂，责任重，天天跟各村各户打交道。
罗老师听后，替我惋惜：“其实当年你成绩比我们都好，要不是高考前感冒头痛，发挥失常，你肯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要是当年跟我们一起去县一中复读，把英语补上来，人生肯定不一样。”
他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这么多年，我已经很少再去想当年的高考。可一旦有人提起，那些压在心底的遗憾还是会涌上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允许。弟妹都小，父母供不起我复读。我只能先找个工作，跳出农门，帮家里分担一点。”
罗老师看着我，没有说话。
车厢里有人带着小孩，小孩忽然哭了起来，哭声在冬夜般的寒气里显得格外尖锐。车窗外的村庄一个个往后退，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山梁、土路和屋舍，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如果当年没有生病，如果家里有钱供我复读，如果我也去了县一中，如果我把英语学好……
太多如果。
可人生没有如果。
我很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既然选择了先工作，先帮家里，就不能一直回头看。这些年，我在乡镇一步步走过来，虽然辛苦，虽然平凡，但也没有完全荒废。至少，我靠自己的工资供了弟妹读书，也让家里的日子慢慢好起来。
车越靠近罗家坝，窗外的景象越熟悉。道路两边的房屋渐渐多了起来，街边的店铺挂着冬季的厚门帘，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三轮车。天气太冷，街上行人不多，大家都裹着厚衣服，低着头赶路。
快到镇上时，远远就听见了音乐声。
不是平时街上的喇叭声，而是喜庆的婚丧嫁娶常用的那种音乐。锣鼓声、唢呐声、流行歌曲混在一起，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热闹。
罗老师皱了皱眉：“这声音够大的。”
我也有些意外：“看来场面不小。”
车停在镇中心客运站。我们一下车，寒气扑面而来，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街上比我想象中热闹，不少人往同一个方向走。音乐声越来越近，还有司仪拿着话筒在喊，声音穿过喇叭，震得人耳朵发嗡。
“看来酒席就在前面。”罗老师说。
我点点头：“应该是在老街上那片空坝子。”
我们随着人流往前走。街边的树上挂着彩灯，虽然是白天，也能看出是临时布置的喜庆场面。路边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在登记礼金，有人在引导客人入座，还有人忙着搬凳子、抬菜盘。
这是我来罗家坝工作后，第一次给礼金坐席。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一点别扭，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不得不如此的现实感。
刚走到宴席入口，我就看见漆副书记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大衣，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正忙着跟客人打招呼。她看见我和罗老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姚主任，罗老师，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她笑着问。
罗老师也笑：“在车上碰到的，多年不见，正好一起回来给你父亲祝寿。”
漆副书记很高兴，伸手跟我们握了握：“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专程回来。今天冷，快里面坐。”
罗老师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小琴，姚哥现在在镇上工作，人老实，又肯干，以后你可要多关照他。”
漆副书记立刻点头：“那是自然，都是老同学，都是自己人。”
我心里微微一暖，也有一点尴尬。
我知道罗老师是好意，想借这个机会帮我说句话。可在这种场合被人当面说“关照”，多少有些不自在。但转念一想，他说得也没错。在罗家坝这个地方，有人替你说一句好话，总比没人替你说话强。
我们被引到一桌坐下。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镇干部，有村干部，也有本地熟人。大家互相递烟、打招呼，气氛热闹。音乐声太大，说话几乎要凑到耳边才能听见。
我坐下来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学校操场。
那里正在筹备万人大会场。
临时搭起了**台，台前插着彩旗，桌椅一排排摆得很整齐。背景板上似乎写着“汉罗公路建设动员大会”之类的字样，远处还有工作人员在拉线、调试音响、摆放桌椅。
我心里一动。
汉罗公路建设，是罗家坝今年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听说要动员各方集资投劳，争取早日把这条路修通。对罗家坝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一条能把山里的资源、农产品和外界市场连起来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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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是孟书记来罗家坝后召开的第一场万人大会。
排场确实讲究。不仅搭了**台，还请了县电视台的主持人，记者也来了。看样子，孟书记想把这次大会开成一场声势浩大的动员会，既要统一思想，也要对外展示罗家坝的决心。
我正看着，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嘈杂的宴席场里不算特别大，却像一根线，一下子把我从热闹的人情场里拉了出来。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县计生局的电话。
我心里一紧，起身走到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县计生局工作人员的声音，语气很正式：“姚主任，通知你一下，明天，也就是12月9日晚上，到市计生局报到，参加全市年度工作检查，时间一周。具体检查内容到市里再安排，注意保密。”
我愣了一下。
“明天晚上？”我确认了一遍。
“对，周日晚上报到，为期一周。”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惊喜来得太突然。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全市计生工作年度检查，而且是去别的县交叉检查。
对别人来说，这也许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差；对我来说，意义却不一样。
在乡镇计生线工作这么多年，我天天面对的是各村的计生台账、流动人口、奖励扶助、政策宣传、季度检查、年终考核。很多工作做久了，容易陷入一种重复和惯性。我知道自己在干工作，也知道自己还算认真，但总觉得眼界不够宽，经验不够多。
这次去市里参加年度检查，不仅是对我工作的认可，也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我可以看看别的县是怎么抓计生工作的，看看他们的台账怎么整理，服务怎么开展，问题怎么整改，经验怎么总结。这些东西，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想出来的，也不是看文件能完全学会的。必须走出去，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亲手接触一下别人的做法。
如果能把别人的好经验带回来，对罗家坝的计生工作也会有帮助。
我站在宴席场边，冷风从领口钻进来，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刚才那些人情应酬、官场顾虑、回乡路上的唏嘘，忽然都被这个电话冲淡了。我甚至觉得，今天回罗家坝，虽然一开始是为了随礼，为了维持关系，可到最后，竟然有了一个意外的转机。
罗老师见我接完电话站在那里发呆，便走过来问：“怎么了？局里有任务？”
我点点头，笑了笑：“明天晚上去市里报到，参加全市年度计生检查，一周。”
罗老师也替我高兴：“那是好事啊！说明你工作得到认可了。”
“是啊。”我望着远处的学校操场，“机会难得，也能出去看看别人是怎么干的。”
宴席场上依旧热闹，音乐声、喊叫声、劝酒声混在一起。漆副书记穿着暗红色大衣，在人群中穿梭应酬，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不远处的万人大会场还在紧张布置，彩旗、桌椅、**台，都在为即将召开的汉罗公路建设动员大会做准备。
冬风穿过罗家坝的街道，带来阵阵寒意，却吹不散场院里的热闹。
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灰暗。
虽然我失约了孩子，虽然我不得不回镇上随礼，虽然我要在周六的寒风里奔波，可那个来自县计生局的电话，像一束忽然照进来的光，让我看到了新的可能。
我想起罗老师刚才说的话。
如果当年我没有生病，如果我复读了，如果我考上了大学，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
可人生没有也许。
我能做的，是在已经选择的路上继续往前走。既然当年放弃复读、先跳出农门、帮家里分担是我的选择，那我就不能一直停在遗憾里。我要做的，是在现有的道路上，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这次去市里参加检查，就是一次机会。
一次走出罗家坝、看看外面世界的机会；一次学习别人经验、提升自己业务能力的机会；一次让上级看到我、也让我重新认识自己工作价值的机会。
我深吸了一口冬天的空气，把围巾重新系紧。
“走吧，”我对罗老师说，“进去坐。”
罗老师笑了笑：“怎么，刚才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接完电话忽然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