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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啸天把手机换到右手。
“白锦是你姐。”
“对。”
“那白静是谁。”
“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变。还是轻，还是慢，铅笔在纸上划。
“九九年你爸走之前，让我改名。他说白锦这个名字不能再用。锦云斋关的时候，我妈把所有东西都封了。包括名字。”
楚啸天站在琉璃厂大街中间，老三在车门边上靠着。
“你姐呢。”
“走了。”
“去哪。”
“九九年，跟一个人走的。你爸。”
老三远远看着楚啸天脸色，没走过来。
“所以集古斋地库——”
“我妈建的。”
楚啸天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妈。”
“白锦是我姐。我妈是你姥姥。”
“我姥姥。”
“对。白锦斋挂的是我姥爷的名。后来我妈接手。再后来你妈接手。”白静——白锦云——顿了一下，“你妈把地库封了之后，我妈就搬走了。搬到哪我不知道。你妈也没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地库。”
“我姐说的。她走之前跟我交代了三件事。第一，别姓白。第二，别去集古斋。第三，把一张卡片给楚家老大。”
“楚家老大是我。”
“对。但九九年我找不到你。”
楚啸天想起那张卡片。孙国栋手里有一张。白锦云说她爸——楚啸天他爸——也给过她一张。他没见过那张卡。
“你后来给了我。”
“没给。你爸给你的那张卡，他自己留在我这。我没给出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人盯着。九九年之后，集古斋附近一直有人转。”
“谁。”
“不知道。但那人后来不来了。前年开始又来了。”
“李沐阳。”
“不认识。我只知道有人。”
老三走过来，压低声音：“对面二楼，人走了。”
楚啸天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关了。
“你刚才说让我别进去。”
“对。”
“为什么。”
“我姐交代第四件事。”
“第四件。”
“她说——如果楚家有人来找地库，让他别进去。里面东西早就不在了。”
楚啸天握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什么叫不在了。”
“我妈封的时候只封了空屋。东西她带走了。”
“带到哪。”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白锦云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很轻微，“我姐说，找到东西的人会死。她原话。死。”
楚啸天站在大街上，旁边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过去，车后座绑一捆旧书。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信吗。我不姓白，我姓白。我自己都绕了二十年。”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铅笔声停了。
“因为你去了集古斋。”
“就为这个。”
“你去了。我姐说第一个去那的人，不管是谁，都让我告诉他——别找。再找就是找死。”
楚啸天看着集古斋的卷帘门。门上那张打印的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另一张纸。红纸，毛笔字，只露一个“停”字。
“白静。”
“嗯。”
“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谁的都不是。我守着一句话守了二十年。守够了。”
电话挂了。
楚啸天看着屏幕，通话结束，1分47秒。
老三靠在车门上。
“走不走。”
“不走。”楚啸天把手机揣兜里，“你刚才说对面人走了。”
“走了。下楼了。往东。”
“东边是集古斋正门。”
老三看了他一眼。
“你意思是——”
“意思是他绕到前面看我们在不在。”楚啸天往集古斋方向走，脚步不慢，“我们去看他长什么样。”
老三跟上。
两个人贴着墙根走，经过集古斋侧墙，拐到正门那条街。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卷帘门右侧，低头看手机，左手提一个黑色塑料袋。个子不高，偏瘦，头发倒梳，发胶味道隔着三米都冲鼻子。
楚啸天没停步，直接从他身前走过去，脸朝前，声音压到只有身后老三能听见。
“李沐阳的人。他公司前台我见过。”
老三没回头。
灰夹克抬头扫了一眼，视线在楚啸天背影上停了一拍，又低下去。
楚啸天走到街角拐弯，停下来。
“给白锦云打电话。”
“现在。”
“对。”
老三掏出自己手机拨号。响三声，接了。
老三把手机递过来。
“白静。是我。”
“你还有事。”
“灰夹克，四十来岁，倒梳头，拎黑袋子。你认识吗。”
那边安静两秒。
“不认识。但上礼拜来过。在集古斋门口站了一下午。”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上午下午各去一趟。看看门。”
楚啸天靠着墙，抬头看天。天阴了，琉璃厂大街上的游客开始收摊。
“你看了二十年。”
“对。”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你姐走的时候，是跟一个人走的。那个人是我爸。”
“对。”
“我爸那时候什么状态。”
白锦云沉默很久。久到楚啸天以为她挂了。
“他手上有血。”
楚啸天把手机换到左手。
“谁的。”
“我不知道。他只说了一句——‘别告诉孩子’。”
“告诉我妈。”
“你妈当时已经走了。”
楚啸天没说话。
白锦云又说：“你妈先去，你爸后去。差了三个月。”
“我妈去哪了。”
“不知道。你爸没说。”
街角的风吹过来，卷起一张旧报纸。楚啸天低头看那张报纸，上面一版全是某公司重组的广告。
“最后一个问题。”
“说。”
“我爸妈，还活着吗。”
白锦云这次回答很快。
“活着。”
“你怎么知道。”
“你爸走之前说了一句话——我还会回来。”
楚啸天挂了电话。
老三接过手机。
“怎么说。”
“活着。”
老三没接话。
“灰夹克还盯着集古斋。”楚啸天往停车方向走，“他知道我们会来。他知道锁眼被堵。他知道我们会看到堵的东西。”
“那就是他堵的。”
“对。李沐阳在等我们来开锁。”
“那我们开不开。”
楚啸天拉开车门，停了一下。
“开。”
“现在。”
“不是现在。”他坐进去，关上门，“先吃饭。饿着脑子不做决定。”
老三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楚啸天。
“你信白静吗。”
楚啸天靠在后座，闭着眼。
“她说了实话。”
“哪句。”
“她守着一句话守了二十年。这句是真的。”
老三没再问。
车拐出琉璃厂大街，汇入主路。楚啸天睁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吃完饭去趟西郊。”
“西郊什么地方。”
“白锦云说她妈搬到西郊了。她不知道具体地址，但九九年西郊就一个回迁小区。查一下当年入住名单。”
老三打了把方向。
“你刚才电话里没问她要地址。”
“问了也没用。她不会给。”
“为什么。”
“因为她还是没说全。”楚啸天看着窗外，“她说她姐交代四件事。说了三件半。”
老三皱眉。
“第四件半是什么。”
“她没说东西在哪。她只说了东西不在集古斋。”
“那在哪。”
“在她妈手里。”
老三没接话，踩了一脚油门。
楚啸天掏出那张纸袋。没拿出来，就在口袋里摸着两层纸的厚度。
第二张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他没提。
铅笔写的，比上面那行小。
“锦云斋东家姓楚。楚家老二。”
楚德山是老二。
他爸。
楚啸天摸到那行字，指甲在纸面上压出痕迹。
车过一段修路区，颠了一下。
他把手从口袋抽出来。
老三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在想什么。”
“想一件事。”
“什么。”
“白锦云说，去集古斋的人会死。她说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你怀疑她。”
“不怀疑。她只是传话的。”楚啸天看着自己缺了半截的无名指，“我在想——那句话到底是谁让她说的。她姐，还是她妈。”
老三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进去再说。”
楚啸天推开车门，站到人行道上，看了一眼北边的天。
“今晚可能下雨。”
老三锁车。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天了。”
“刚才。”楚啸天往面馆里走，“灰夹克手里那个黑袋子，全是水。他站了一下午，袋子底没湿地板。说明不是刚买的。”
“然后。”
“然后他在等雨。他要在雨里做一件事。”
老三推开门，让楚啸天先进。
“什么事。”
楚啸天在靠墙的位子坐下，拿起菜单翻了一页。
“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