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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广告牌落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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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广告牌落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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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广告牌落下时(第1/2页)
    地铁通道里那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廉价香水的气味,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陈诺的喉咙。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体检报告在昏暗灯光下白得刺眼。“晚期”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三十五年的人生。
    化疗的钱?
    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凑齐。
    通讯录翻了三遍,能开口借钱的号码,指尖悬在上面,最后又一个个跳过去。老家的父母?他们攒了一辈子的六万块,是留着给弟弟结婚用的。前妻?离婚时那句“我看不到希望了”还扎在耳朵里。同事?上个项目黄了,全组都在找下家。大学室友?毕业十年没联系,朋友圈都不点赞了。
    算了。
    他抬头,通道那头有个流浪歌手在唱《海阔天空》,破音箱嘶哑着“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扔了几个硬币。陈诺摸了摸口袋,还有两个钢镚,明天的早饭钱。他走过去,弯腰,把硬币轻轻放进琴盒。
    歌手冲他点点头,继续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陈诺直起身,想从另一边出口走。头顶传来一阵不祥的吱呀声,随即是惊恐的尖叫。
    他抬头。
    最后看见的,是通道上方巨大广告牌锈蚀的钢架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那广告牌上是个房产广告,笑容灿烂的一家三口站在样板间里,背后写着“盛世华庭,安放你一生的幸福”。
    钢架撕裂了“幸福”两个字。
    黑暗。
    然后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在深水中不断下沉,耳边是沉闷的、被水隔绝的噪音——歌声、尖叫声、金属扭曲声,混成一团。没有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永恒。
    猛地被拽出水面——
    “陈诺!陈诺!醒醒!老班的课你也敢睡这么死?想挂科直说!”
    胳膊被剧烈摇晃,陈诺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透过教室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前排女生马尾辫的发梢随着记笔记的动作轻轻摆动,空气里有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
    同桌周浩那张带着青春痘的、满是焦急的脸,近在咫尺。
    “我靠,你可算醒了!”周浩压低声音,用课本挡在脸侧,“老班看你第三眼了!你再不醒,这学期微观经济学必挂!”
    陈诺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微观经济学原理(第二版)》,页眉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个丑丑的小猪,鼻子是个圆圈。那是他大一上学期无聊时画的,后来这本书毕业时五块钱卖给了学弟。
    手指在颤抖。
    他慢慢抬起手,放在眼前。手背皮肤光滑,没有三十岁后出现的那些细纹,没有去年做饭时烫伤留下的小疤。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有薄茧——是学生时期留下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他手指发颤地掏出来,诺基亚N73,滑盖的,蓝色外壳边缘有磨损。屏幕亮着,显示一条短信,发信人“10086”:“尊敬的用户,您本月话费余额不足10元……”
    日期显示在屏幕顶端:2008年9月12日,星期五,下午2点17分。
    陈诺盯着那串数字,眼睛一眨不眨。
    “喂,你傻啦?”周浩用手肘捅了捅他。
    陈诺没理他,用拇指推开滑盖,按键进入日历。2008年9月,星期五,12日。农历八月十三。节气显示“白露”。
    他又退出日历,进入电话本。第一个是“妈”,第二个是“爸”,第三个是“周浩”,第四个是“辅导员李老师”……
    手指停在“妻”这个字上。联系人:林薇。号码是那个他背了十年、离婚后也没删的号码。
    现在,这个号码后面还没有“(前妻)”的备注。
    “我……”陈诺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刮。
    “你什么你,赶紧的!”周浩把课本又往他这边推了推,指着上面一行用红笔画了线的概念,“看这儿!机会成本!老班最爱问这个!”
    讲台上,地中海发型的老教授吴建国转过身,用粉笔敲了敲黑板:“……所以,市场并非总是有效的。信息不对称、交易成本、行为偏差……这些因素,尤其在我们这个新兴加转轨的市场,会被极度放大。”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后排几个男生在偷偷用手机看NBA文字直播,中间有女生在桌子下织围巾,前排有认真记笔记的,也有像陈诺刚才那样打瞌睡的。
    吴建国的目光停在陈诺脸上。
    “那位同学,”他抬手指了指,“对,就是你,刚才睡得挺香。看来我讲的内容对你没有‘机会成本’,睡觉的效用更高?”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几个男生转过头来看热闹。
    周浩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声音:“完了……”
    陈诺缓缓站起身。
    桌椅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全班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戏谑。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也回过头,眼神里有点同情,又有点“活该上课睡觉”的意味。
    陈诺站着,感受着。
    阳光照在侧脸的温度。粉笔灰飘进鼻腔的细微痒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每一下都泵出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那是年轻身体的血液,不是三十多岁熬夜酗酒后的黏稠。
    他还活着。
    不,他重生了。
    回到2008年,大一下学期,微观经济学课。父母还在老家,健康,贫穷但温暖。弟弟刚上高一。林薇……林薇还是他高中同学,在另一个城市读大学,他们三个月前在高中同学会上重逢,互留了电话,还没开始谈恋爱。
    那该死的广告牌还没有砸下来。
    体检报告上“晚期”两个字,还没被医生写上去。
    他还有时间。
    “老师问你话呢!”周浩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
    吴建国看着这个学生。奇怪,这学生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也没有被当众点名的窘迫。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倒像口深井,映不出光。
    “同学,如果你现在有一笔钱,”吴建国重复了问题,语气带着调侃,“你会投资什么?股票?基金?还是存银行?说说你的‘投资决策’。”
    教室里又响起窃窃私语。
    “他要有钱才怪……”
    “肯定说存银行,或者充游戏点卡。”
    “我赌他说买彩票!”
    周浩小声提示:“说存银行!安全!”
    陈诺的目光从吴建国脸上移开,扫过教室。那些年轻的脸庞,有些他记得名字,有些毕业后再也没见过。前排那个织围巾的女生,后来嫁给了隔壁班一个富二代,生了两个孩子,朋友圈天天晒娃。后排看NBA直播的男生,其中一个后来去深圳做了程序员,三十五岁被优化,回老家开便利店。
    他们都对即将席卷一切的金融海啸毫无知觉。
    2008年9月。雷曼兄弟五天前刚刚破产,全球金融体系开始崩塌。国内上证指数已经从去年10月的6124点跌到了2200点左右,无数人深套其中。更大的下跌还在后面——1664点的历史大底,要在一个多月后才出现。
    恐慌会蔓延,绝望会传染,但也会在废墟中埋下未来十年暴涨的种子。
    先知说,世间困事,99%都可以通过金钱的方式得以解决。
    他上辈子被钱困到死。
    这辈子,不会再困住了。
    陈诺开口,声音不高,但奇异地让教室里的杂音安静了下去。
    “现在?”他顿了顿,清晰的音节吐出,“清仓。所有股票,能卖的全卖。然后,等。”
    吴建国挑了挑眉。
    “等?等什么?等牛市?”他语气里的调侃更浓了,“同学,现在大盘已经从六千点跌了不少了,很多专家都说已经是价值洼地,是抄底的好时机。你却说要卖?”
    “等它跌透。”陈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跌到所有人都不敢再看K线图,跌到证券营业部门可罗雀,跌到身边的人再也不提‘股票’这两个字,跌到……恐惧本身都麻木的时候。”
    教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我靠,他说啥?”
    “跌透?现在还不够透?我爹三十万只剩八万了!”
    “这哥们儿小说看多了吧?”
    吴建国抬手示意安静。他看着陈诺,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上课睡觉的学生,而是带上了探究。
    “有意思的观点。依据呢?难道就凭感觉?感觉股市还会跌?”
    “依据是人性。”陈诺说,“涨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天才,贪心会放大。跌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还会涨回去,侥幸会持续。只有跌到连侥幸都被磨灭,连讨论都觉得羞耻的时候,真正的底部才会出现。现在,还在半山腰。”
    “你说现在两千点是半山腰?”吴建国笑了,“同学,你知道两千点意味着什么吗?很多股票的市盈率已经降到历史低位了。”
    “市盈率是过去的镜子,不是未来的地图。”陈诺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下着粗糙的课本纸张,“当经济进入下行周期,企业盈利会下滑,现在的‘低位’市盈率,明年可能变成高位。而且,真正的底部,从来不是算出来的,是吓出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现在进去,不是抄底,是接刀。刀子还没落完。”
    这句话说完,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连那几个看NBA直播的男生都抬起头,表情古怪地看着陈诺。这话太老气,太笃定,完全不像个大学生能说出来的。
    吴建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重新打量这个学生,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叫什么名字?”吴建国问。
    “陈诺。”
    “陈诺。”吴建国点点头,在花名册上找到名字,用红笔划了个圈,“你的观点很……特别。下课留一下,我们聊聊。”
    下课铃就在这时候刺耳地响起。
    学生们如蒙大赦,收拾书包的喧哗声瞬间充斥教室。凳子拖动声、拉链声、说笑声混成一团。
    “我靠,诺子,你刚才吃错药了?”周浩一边把书塞进双肩包,一边瞪着陈诺,“跟老班扯什么跌啊涨的,你懂股票?你连K线图是横着看还是竖着看都不知道吧?”
    陈诺没回答。
    他把那本《微观经济学原理》塞进磨损的单肩书包,拉链坏了,用一根红绳子系着。书包侧袋里插着个矿泉水瓶,里面还有半瓶水。
    “耗子,”他转过头,看着周浩,“身上有多少钱?”
    “干嘛?又想蹭我食堂卡?这个月我爸还没打钱呢,就剩……一百二。”周浩警惕地捂住口袋,“我告诉你,这钱是我留着周末去网吧包夜的,你别打主意!”
    “不是借,是合伙。”陈诺看着教室外涌动的人流,阳光给那些年轻的脸庞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们谈论着刚发布的iPhone3G有多贵,谈论着晚上哪个社团有活动,谈论着周末去哪玩,对即将到来的全球金融危机毫无知觉。
    “一百二,加上我的八十三块五毛。”陈诺说,“一共两百零三块五。启动资金够了。”
    “启动啥?”周浩把书包甩到肩上,“去小商品市场批发袜子卖?我表姐干过,压了一堆货,最后全送人了。”
    “不。”陈诺拉好书包拉链,肩带勒在瘦削的肩膀上,“去网吧。开两台机子,包夜。”
    “两百块去网吧包夜?!”周浩声音拔高,引得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你疯啦!学校后街网吧包夜一台机子十五块,两台三十,加上泡面饮料,五十块顶天了!剩下那一百五呢?这够我们吃一个星期食堂了!”
    “剩下的钱,有用。”陈诺往外走,声音落在身后,“这二百块,能变成两千,两万,二十万。”
    “你说梦话呢?”周浩追上来,跟他并肩走出教室,“你是不是还没睡醒?还二十万,二百块变二百五我信,变两千?除非你去抢银行!”
    陈诺在走廊停下,转身看着周浩。
    周浩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那眼神……不对劲。以前的陈诺,内向,有点怂,花钱仔细,绝不会说出“二百变二十万”这种话。可眼前这个人,神态、语气、甚至站姿,都透着一股陌生的沉稳。
    “信我这次。”陈诺说,“就这一次。如果亏了,接下来三个月,你的饭我包了。食堂一楼,一荤一素,管饱。”
    周浩张了张嘴。
    他和陈诺是高中同学,考到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分到同一个宿舍。他知道陈诺家条件不好,父母是县城工人,供两个儿子读书很吃力。陈诺每个月生活费就五百块,吃食堂都得精打细算,平时在宿舍吃泡面,周末去网吧都只敢上两小时机。
    包他三个月饭?那陈诺自己就得天天啃馒头了。
    “你……”周浩抓了抓头发,“你到底要干啥?说清楚,不然我心里没底。”
    “赚信息差的钱。”陈诺说,“现在解释不清,到了网吧你看我做一遍就懂。很简单,左手买,右手卖,赚中间那点缝儿。”
    “倒买倒卖?”周浩皱眉,“这能赚多少?”
    “本金少,赚的就是周转快。”陈诺继续往楼梯走,“一次赚二十,一天做十次就是二百。前提是,你得知道去哪儿找缝儿。”
    周浩将信将疑地跟着。
    两人下楼,穿过教学楼大厅。公告栏上贴着各种社团招新海报,学生会竞选通知,还有一张“股市投资风险警示”的宣传单,边缘已经卷曲。
    走出教学楼,九月的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喊叫声远远传来。路边梧桐树叶子还绿着,蝉鸣聒噪。
    一切真实得可怕。
    陈诺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尖锐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想要大笑又想要痛哭的颤栗。不是梦。那濒死的冰冷,体检报告的白,钢架撕裂视野的刹那……和此刻阳光的温度,周浩胳膊肘偶尔碰触的实感,同样真实。
    他重生了。
    回到2008年。
    先知说,投资要趁早。
    他回来了,回到了最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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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真没事吧?”周浩看他脸色不对,“脸色这么白,是不是生病了?要不先去校医院看看?”
    “没事。”陈诺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腾的情绪压下去,“走吧,去后街。时间就是钱。”
    两人穿过校园。路过食堂时,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饭菜味。红烧肉,炒青菜,米饭的蒸汽。陈诺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只吃了一个馒头,就着免费汤。
    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间,化疗吃不下东西,瘦得脱形。现在这具身体,饿得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要不先吃点?”周浩也饿了。
    “赚到钱再吃。”陈诺说,“赚钱的时候,饿着肚子效率更高。”
    “啥歪理……”
    后街是一条嘈杂的小巷,两边是各种小店:餐馆、奶茶店、理发店、复印店,还有三家网吧。巷子里飘着油烟味、香水味和网吧特有的烟味混浊空气。
    “极速网吧”在巷子中间,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几根,“速”字不亮了,变成“极网”。
    推门进去,烟雾扑面而来。几十台电脑排成四排,几乎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学生,屏幕上不是《魔兽世界》就是《穿越火线》,键盘鼠标噼啪作响,夹杂着“奶妈加血!”“爆他头!”的吼叫。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和烟味。
    网管是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正靠在柜台后看小说,头也不抬:“包夜十五,临时五块一小时,押金十块。”
    “两台,包夜。”陈诺从书包里掏出钱包——一个破旧的黑色人造革折叠钱包。里面有几张零钱,一张食堂卡,一张身份证。他数出四十三块钱,三十块包夜,十块押金,三块买了两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周浩心疼地掏出三十块。
    网管收了钱,递过来两张上机卡,指着角落里:“就那边37、38号,刚下机。”
    两人挤过去。37、38号在最里面墙角,机器比较旧,键盘上油光发亮,屏幕边缘有烟灰。陈诺开机,等那台大屁股显示器慢吞吞地亮起来,进入WindowsXP系统,蓝色的桌面,图标寥寥。
    周浩也开了机,习惯性地双击桌面上的《魔兽世界》图标。
    “别玩游戏。”陈诺说。
    “那干啥?就看你看网页?”周浩嘟囔。
    陈诺没理他,打开浏览器——IE6,慢得令人发指。他输入一个网址,404。又输入另一个,能打开,但页面简陋,排版混乱。
    那是2008年的互联网。淘宝刚成立五年,支付宝还是淘宝的一个功能。腾讯靠QQ和刚推出的QQ游戏大厅赚钱。某度是搜索老大。人人网还叫校内网,在学生中火起来。微博要明年才上线。智能手机还是少数人的玩具,大部分人用诺基亚、摩托罗拉,上网主要靠电脑。
    信息壁垒高耸,信息差遍地都是。
    陈诺要找的,是一个刚刚兴起不久、用户还主要是极客和尝鲜者的虚拟物品交易论坛。他试了几个记忆中的名字,终于,在第三次尝试时,网址对了。
    页面加载出来。灰色的背景,黑色的文字标题,简陋的板块划分:游戏装备交易、游戏账号交易、虚拟货币交易、代练代打、其他综合。
    帖子不多,最新回复的帖子能挂在首页半天。
    “就这?”周浩凑过来看,指着屏幕上那些像素低得可怜的虚拟道具图片,“这能赚啥钱?游戏装备?我《传奇》里屠龙刀倒是有一把,网上图片,假的。”
    “不是装备本身。”陈诺摇头,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击,注册账号。用户名:CN2008。密码他用了母亲生日。邮箱用的163免费邮箱。
    注册成功。
    “是‘信誉’。”陈诺说,眼睛快速扫视首页的帖子,“或者说,是信息差和时间差。论坛刚起来,人少,买卖信息不对称。有人想买找不到卖家,有人想卖找不到买家。而且,彼此不信任。”
    他点开一个求购帖子。
    标题:“收彩虹骑士限定皮肤一套,带价来。”
    发帖人:暗夜行者。发帖时间:三小时前。内容:“诚心收,有的带价,黑人绕道。”
    下面只有一条回复:“这皮肤现在很少见了,我朋友有一套,但他不玩论坛。”
    陈诺关掉这个帖子,在论坛搜索框输入“彩虹骑士皮肤”。
    出来五个结果,三个是求购,两个是出售。其中一个出售帖,标题:“出彩虹骑士老皮肤,白菜价。”发帖时间:两天前。价格:30元。
    陈诺点进去。卖家ID:风之影。最后登录时间:今天下午1点。状态显示在线。
    “看这个,”陈诺指着屏幕对周浩说,“有人30块卖,挂了三天没人问。那边有人想买,发了三小时帖,只有一个人回复说‘朋友有但不卖’。为什么?”
    “因为……买的人没看到卖的帖子?”周浩试着理解。
    “对,信息没对上。”陈诺已经点开了和卖家“风之影”的对话框,打字:“在?皮肤30出吗?我诚心要,现在就能交易。”
    等了几秒,对方回复:“在。可以。怎么交易?”
    “平台担保交易,手续费我出。链接发我。”
    “行。”
    很快,一个交易平台的链接发过来。那是2008年常用的一个C2C虚拟物品担保平台,买家把钱打到平台,卖家发货,买家确认收货后,平台把钱打给卖家,中间收一点手续费。
    陈诺复制了链接,但没有点支付。
    他切回论坛,用刚刚注册的CN2008账号,在那个求购帖下回复:“楼主还要吗?我有全套,带绝版背景框,55出。可走平台,秒发。”
    回复发出。
    周浩瞪大眼睛:“等等!你哪有皮肤?你这不是骗人吗?”
    “看下去。”陈诺盯着屏幕。
    几乎就在他回复发出的十秒后,网页右上角的消息图标闪起来。点开,是“暗夜行者”发来的私信:“要!链接!”
    陈诺将卖家的交易链接复制过来,在对话框中稍微修改了说明,发给了求购者。“拍这个链接,备注好皮肤名字,你拍下我让卖家直接发你邮箱。”
    对方犹豫了:“这链接不是你的号啊?卖家是风之影。”
    “平台担保,你怕什么?收到货确认就行。我这是帮朋友出的,他号没认证。要不你就慢慢等,看有没有人出你。”陈诺打字飞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行吧。”几秒钟后,对方回复。又过了半分钟,“拍好了。”
    陈诺立刻切回与卖家的对话框,点击那个链接,支付了三十元。支付成功。
    几乎同时,卖家将皮肤代码发到了陈诺指定的邮箱——那是他刚刚临时注册的一个新邮箱。
    陈诺将邮箱地址和代码转发给求购者“暗夜行者”。
    三分钟后,“暗夜行者”在平台确认收货。平台将五十五元(扣除少量手续费)打到了陈诺注册的、空荡荡的平台账户里。
    余额:52.5元。
    陈诺提现,选择提现到刚刚绑定的银行卡——那张高中时办的、里面只有十块钱的建行储蓄卡。提现成功,预计1-3个工作日到账。
    从回复求购帖到资金到账,总共不到八分钟。
    净赚二十五元,扣除平台手续费,净利二十二块五毛。本金,零。因为他用求购者的钱,支付了卖家的货款。
    周浩张着嘴,看着陈诺屏幕上平台账户里那个“52.5”的数字,又看看陈诺平静的侧脸,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操?空手套白狼?”
    “这叫信息整合和信用担保。”陈诺关掉交易页面,清空浏览器记录,开始搜索下一个目标。“论坛上的人,要么是买家找不到卖家,要么是卖家找不到买家,要么彼此不信任。我站在中间,左手牵右手,收点过路费。本小,但可以滚动。”
    “这能滚多大?”周浩算着账,“一次赚二十,赚到两千块得一百次!你得找到一百个这样的缝儿!”
    “所以不能只做一个。”陈诺已经打开了另一个游戏的交易板块,同时关注着三个求购帖和两个出售信息。“论坛现在人少,求购和出售信息更新慢,正好。我可以同时盯五六个这样的机会。等以后人多了,这种机会就少了,或者利薄了。现在,我们是第一批‘倒爷’。”
    他边说,双手边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操作。注册新的论坛小号,模仿不同语气说话,和买家卖家周旋,搬运链接,催促发货,确认收货。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做,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偶尔遇到疑心重的,他三言两语就能打消对方疑虑,或者果断放弃,寻找下一个目标。他清楚每个环节的风险点,知道如何规避,如何用最简短的语言建立脆弱的信任。
    周浩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帮忙盯着不同版块刷新,再到后来试着模仿陈诺的语气去回复一两个简单的询问。
    “这个人问‘星辰变’的游戏币,比例是1:10万,要收五百万。”周浩说。
    “搜一下卖币的帖子。”陈诺头也不抬,正在和另一个卖家砍价。
    周浩搜索,找到一个卖币帖,比例1:12万。“这里有人卖,比例更高。”
    “问卖家,1:11万出不出,打包全要,现在交易。”陈诺说,“然后去那个求购帖回复,说1:9万出,量大有优惠。”
    “差价两万?”周浩计算,“五百万游戏币,差价是……四十五块钱左右?”
    “平台手续费大概五块。净赚四十。”陈诺说,“去谈。记住,跟卖家说你是帮朋友收,急用。跟买家说你是自己囤的,现在急用钱。语气要自然。”
    周浩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他手指有点抖,打错了好几个字。
    陈诺那边,又一个交易完成。账户余额跳到75元。
    网吧的灯光昏暗,空气污浊,但两人眼前的屏幕上,那个平台账户的余额数字,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增加。
    22.5……47……71.5……89……103……
    数字跳动的韵律,比任何游戏击杀提示音都更让人血脉贲张。
    周浩的第一个交易也谈成了。他紧张地操作着平台,等对方确认收货后,看着账户里多出的四十块钱,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都是汗。
    “我……我操,真成了。”他喃喃道。
    “继续。”陈诺说。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暗,网吧里的人越来越多,烟雾更浓。网管推着小车卖泡面,五块一桶。陈诺和周浩没买,就喝矿泉水。
    晚上九点多,陈诺停下活动手指。他看了一眼账户余额:276元。周浩那边也有112元。加起来388元。八个小时,从203.5的本金(其中120是周浩出的),变成了591.5元。净赚388元。相当于周浩一个月生活费的三分之一。
    “休息一下。”陈诺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精神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这不仅仅是因为赚到了重生后的第一笔“快钱”。更因为,他验证了一些想法。
    先知说,财富是“知行底蕴”的变现。
    他知道这个时期这些简陋平台的漏洞和机会(知),并且果断去做了(行)。而上辈子那点可怜的商业嗅觉和挣扎经验(底蕴),此刻化作了精准的操作。
    “诺子,我们,我们真的赚了?”周浩声音有点飘,指着屏幕,像指着什么不真实的东西。
    “手续费和提现费扣掉,能提出来五百五左右。”陈诺说,“明天到账。”
    “五百五……”周浩咽了口唾沫,“我们一天……不,半天,赚了差不多四百块?我爸在厂里加班一天才八十……”
    “这种钱,赚不长久。”陈诺关掉交易平台和论坛网页,清空所有浏览记录。“最多一两个月,跟风的人就来了,利润会薄得像纸。而且平台规则也会变,账号容易封。它只是第一桶金的铲子。现在,铲到了一点金子,得去买能挖金矿的机器。”
    “什么机器?”周浩迷糊了。
    陈诺没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网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后街依旧嘈杂,学生成群结队地走过,笑声传进来。
    2008年的秋天,金融危机正在太平洋彼岸发酵,寒意还未彻底席卷这里普通人的生活。但某些地方,已经能感受到刺骨的冷风了。
    “股市,是蕴含着无限宝藏的财富矿场。”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先知的语录,然后对周浩说,“明天周六,上午新生体检。下午我们去市区。”
    “去市区干嘛?”
    “去证券营业部。”陈诺说,“带你去见见,什么叫真正的‘跌透’。”
    周浩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换成疑惑和一丝不安。“你还真想炒股?诺子,那玩意儿……我舅舅炒了三年,亏了十几万,现在家里天天吵架。咱们这点钱,投进去,水花都听不到一个。”
    “不是去炒。”陈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是去种树。”
    “种树?”
    “种一棵需要很多年才能长大的树。”陈诺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用最便宜的价钱,买下种子,埋在所有人都不敢碰的土里。然后,等。”
    “等它发芽?开花?结果?”
    “等一个奇迹。”陈诺放下水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一个需要用很长时间,很多忍耐,和更多别人的绝望来浇灌的奇迹。”
    周浩看着陈诺,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四年的兄弟,有点陌生。那双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很沉,很静,像结了冰的湖。
    “如果……”周浩犹豫了一下,“如果它一直不发芽呢?如果种子死了呢?”
    陈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周浩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当,”他说,“给那场车祸,提前交学费了。”
    周浩听不懂什么是“车祸的学费”。他还想再问,陈诺已经重新坐下了。
    “继续。到十二点,还能做几单。目标是今晚总资金过六百。”
    键盘声再次响起,混在网吧轰鸣的游戏音效和叫骂声中,微弱,但持续。
    窗外,夜色深浓。
    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证券营业部里,最后一盏灯刚刚熄灭。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一片漆黑,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明天是周六,休市。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中开始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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