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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0068章产检单上的胎心比法庭辩论(第1/2页)
苏砚坐在市妇保院三楼的候诊区,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B超单。
单子上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像一颗没长开的芸豆。旁边标注着“胎心搏动可见”,六个字。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将近十分钟,像在审阅一份牵动千亿市值的合并协议。可这份协议,她看不懂了。
身边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女人。有人扶着腰慢慢走,有人拿着手机小声打电话,还有人靠在丈夫肩上闭目养神。苏砚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腰身还看不出什么,可她的手掌一直覆在小腹上,像在确认那里头是否真的有个活物。
陆时衍去缴费了。他说很快,但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苏砚知道,这男人不是去缴费,是去给她找水。她最近总觉得口渴,像身体里多了一口烧不干的锅。
“苏砚。”陆时衍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薄得透亮。他在她旁边坐下,把水递过去,“温水,加了一点点盐。”
苏砚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她的嘴唇其实不干,但她还是喝了,因为不喝的话,这男人会继续找出十种方式让她舒服一点。
“你刚才去哪了?”她问。
“三楼电梯口有个自助贩卖机,卖的水太凉,我去一楼超市要了杯温水。”陆时衍说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片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先垫垫,医生还要半小时才叫号。”
苏砚看着他手心里的苏打饼干,忽然鼻子一酸。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只是最普通的东西,可陆时衍做起来,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自然。好像她从来都是这样被照顾的,好像她天生就该在等产检的时候吃到苏打饼干。
她把饼干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小口。很脆,很淡,带着一点点咸。
“陆时衍。”她忽然叫了他全名。
“嗯?”
“你说,我会不会是个好妈妈?”
陆时衍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叫号信息,闻言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她。她今天没有化妆,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扎着,脸色有些白。可那双眼睛还是和法庭上一样,又亮又硬,像两颗随时准备出鞘的星星。
“不知道。”他说。
苏砚一愣。她以为他会说“你一定会”或者“别乱想”,没想到他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当个好爸爸。”陆时衍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份证据确凿的代理词,“但我知道一点。”
“哪一点?”
“你会比你自己想象的,做得好得多。”
苏砚别过脸去。三楼窗外是一排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灰扑扑地戳在风里。她看了一会儿树,又转回来,轻声道:“你这个人,总能把不确定的事说得那么确定。”
“因为我做律师的,最擅长的就是把不确定变成确定。”陆时衍笑了笑,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伸手。”
苏砚伸手。他往她掌心放了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
“哪来的?”
“刚才超市找零,没零钱,给了颗糖。”
苏砚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炸开,甜得发酸。她皱了皱眉,又松开。很奇怪,她以前不爱吃糖,尤其是这种便宜的水果硬糖。可此刻坐在满是孕妇的候诊区里,含着一颗三块钱一抓的糖,她竟觉得这味道不错。
叫号器响了。苏砚起身,陆时衍也站起来,很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她本来想说“我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最近在学习一件事——不反驳那些带着善意的小动作。
诊室里,医生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微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跟放鞭炮似的。
“苏砚,三十四岁,初产,孕十周加二。”医生翻着病历,眼皮都没抬,“上次开的叶酸有没有按时吃?孕吐严重吗?睡眠怎么样?”
苏砚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坐得笔直:“叶酸吃了。早上会有点恶心,但不严重。睡眠……还行。”
“还行是几个小时?”
“五六个小时。”
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太少了。孕妇每天至少要保证八小时休息。你做什么工作的?”
苏砚犹豫了一下:“科技行业。”
“坐办公室的?那更要注意。别老是看电脑,起来活动活动。”医生又看向陆时衍,“你是家属吧?平时多督促她。她这个年纪,不算太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头三个月,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陆时衍点头:“我记着了。”
医生拿着B超单看了一会儿,忽然“嗯”了一声,指着那团芸豆似的影子:“胎心搏动很清晰,长得还不错。孕囊位置也正,没什么大问题。但妈妈要注意,别太劳累,别逞强。”
最后三个字像一枚小钉子,轻轻敲在苏砚心上。她下意识地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正认真地盯着医生手里的单子,嘴角不自觉地翘着,像个刚打赢一场小官司的年轻人。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风从街口灌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陆时衍把围巾解下来,要给苏砚围上。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又不冷。”
“医生说了,不能大起大落。受凉也算。”陆时衍不由分说地把围巾缠在她脖子上,打了个松垮的结,“走吧,车在对面。”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围巾,深灰色,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清冽的须后水味道。她没再挣扎,跟着他过了马路。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苏砚的手机响了。是公司副总打来的,说技术部的新模型在测试中出了点状况,问她要不要回去看看。苏砚握着手机,犹豫了不到两秒。
“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陆时衍没说话,只是把车停在了路边一个临时车位上,熄了火。
“怎么停了?”苏砚问。
“你要去公司,我送你去。但先吃饭。”陆时衍解开安全带,“旁边有家面馆,老字号,汤头熬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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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饿。”苏砚说。话音刚落,胃里忽然一阵空落落的翻涌。她最近饿得特别快,快到连撒谎都来不及。
陆时衍看着她,没拆穿,只是推开车门:“下车吧。我陪你吃一点。”
面馆里人不多。陆时衍要了一碗清汤面,给苏砚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扑了苏砚一脸,她这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她吃得不快,但一口接一口,没有停。陆时衍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拌着自己的面,不时用公筷往她碗里拨两片青菜。
“你不吃蛋黄?”陆时衍忽然问。
苏砚低头一看,自己竟下意识地把鸡蛋里的蛋黄拨到了一边。她愣了一下:“我不爱吃蛋黄,从小就这样。”
“小银以后可能也不爱吃。”陆时衍道。
苏砚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感觉。”陆时衍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我希望是个女儿,像你。”
“像我可不好。”苏砚的语气淡了些,“又倔又冷,小时候没少让人操心。”
“现在也没少让人操心。”陆时衍看她一眼,“不过,我愿意操这个心。”
苏砚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光顾着说话,连蛋黄什么时候被陆时衍夹走了都不知道。他的碗边,放着两个完整的蛋黄,像两颗被遗弃的小太阳。
“你这是浪费。”苏砚说。
“我替你吃了,不算浪费。”陆时衍说着,把蛋黄一个接一个地放进嘴里,嚼得面不改色。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在法庭上能让对手冷汗直流的男人,此刻正认认真真地吃着两个蛋黄,只因为她不吃。笑容从嘴角开始,像冰面下忽然裂开的一道暖流,倏地一下漾满了整张脸。
“笑什么?”陆时衍问。
“陆时衍,你知不知道,你吃蛋黄的样子特别不像个大律师。”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准爸爸。”苏砚说完,自己的脸先红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地别过头去看窗外。
陆时衍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目光柔得像面馆里那盏暖黄的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把苏砚落在桌上的半包纸巾拿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她包里。
吃完面,陆时衍送苏砚去了公司。苏砚下车前,忽然回头道:“你回去路上小心。我可能要忙到很晚。”
“我知道。忙完给我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回。”
“苏砚。”陆时衍的声音沉了沉,像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让我接你,不是示弱,是在给两个人攒运气。”
苏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走进办公大楼,身影被玻璃门映得有些变形。陆时衍没有马上走,坐在车里等了十分钟,直到手机上收到苏砚发来的一条微信:“到办公室了。模型的事不大,我会早点结束。”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启动车子,朝家的方向驶去。路过一家药店时,他停下车,进去买了一瓶孕妇专用的综合维生素,又在旁边的文具店挑了一个浅蓝色的便签本。回到家里,他坐在书房里,在便签本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第十周第二日。她第一次说自己像个准爸爸。蛋黄很干,但我吃得很开心。”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本放进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那个抽屉里已经躺着一叠同样的便签,从发现怀孕的第一天开始,每天一张,从未间断。
夜里十一点,苏砚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地灯。陆时衍靠在沙发上看案卷,听见动静便站起来。
“回来了?”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洗澡水放好了,浴室里换了防滑垫。”
苏砚站在玄关,没动。她看着陆时衍,像在打量一个已经认识很久,却总能在某个瞬间让她重新认识的人。
“陆时衍。”
“怎么了?”
“我今天在电梯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砚慢慢走进去,在客厅中央站定。她的影子被地灯拉得很长,和陆时衍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想,如果我们真的有一个女儿,我希望她能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也不一定是女儿。儿子也行。”
陆时衍走上前,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苏砚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像从胸腔深处传来,闷闷的,带着热气。
“放心,会的。我会看着她,帮她挑。”
苏砚在他怀里闷声道:“你挑有什么用,得人家喜欢。”
“那我就先让人家喜欢上我。我这个老丈人,应该还不算太差。”
苏砚抬头瞪他:“你进入角色倒挺快。”
“那当然。”陆时衍低头看她,眼里有光,“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苏砚没再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当而有力,像这世上最可靠的钟摆。她忽然觉得,怀孕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用来让你觉得,这人间值得的。
夜深了。窗外有风经过,吹得老银杏的枝桠“沙沙”作响,像在说梦话。屋子里很暖,暖得让苏砚有些犯困。她靠在陆时衍身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面。”
陆时衍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好,加两个蛋黄。”
“你敢。”
“我说的是我吃。”
苏砚笑了。笑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像一颗糖落进温水里,悄无声息地化开,甜得刚刚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