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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笙以为，她能在裴临渊的眼底捕捉到一丝被拆穿的惊慌，或者至少是措手不及的闪躲。
可没有。
裴临渊先是一愣，眼底划过一抹茫然，紧接着，脸上微微浮起一层薄红。
“我…”他正准备说话。
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小太监尖细而恭敬的通传：“启禀殿下，圣僧照例来为您念晨经了——”
玄澈？
黎笙下意识站起身，看向门口。
裴临渊的神色几乎是在听到“圣僧”两个字的同时便淡了下来。
他抬眸看向黎笙，轻轻抿了下嘴唇，偏过头看向小德子声音轻而淡：“去回了吧……咳咳……说孤身子不适，今日……”
话未说完。
内殿的门便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素白的身影踏光而入，他手里握着经卷，身上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气，身后跟着两名捧香炉的陌生小沙弥。
檀香混着晨间的凉意一道飘进来，将这满殿的异香冲淡了几分。
玄澈抬起头，目光落在殿内的那一瞬，怔住了。
黎笙？
黎笙的目光也在同一时间落在他的身上。
昨夜她原本是要去见他的，却被小德子截在了门口，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里。
没想到，今日却见到了。
黎笙微微扬起嘴角，朝着玄澈点了点头。
说起来，他们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见了……
玄澈握着经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看到黎笙朝他打招呼，心跳在那一瞬间不自觉的加了速。
他调整呼吸，单手置于胸前，身体朝前倾了一分，声音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清沉平稳：“贫僧参见三皇子殿下。殿下今日好些了吗？”
裴临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两人之间分明什么都没说，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的模样，就像是一根刺，不深不浅的扎向他的心头。
裴临渊靠在枕上，轻轻咳了两声，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圣僧有心了……好在黎娘子为孤寻来了神医谷的神医……又在这里守了一夜……咳咳……”
他缓了缓，继续道：“孤现下，好多了，今日，便不劳烦圣僧念经了。”
那“守了一夜”四个字，极轻。
却在这样极静的寝殿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玄澈心底泛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握着经卷的指节都因此微微泛了一下白。
片刻，他朝裴临渊倾身：“阿弥陀佛，殿下能获神医相救，是天下之福。大相国寺上下，都会为殿下祈福。”
裴临渊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玄澈抑住心头想要看向黎笙的念头，没有再停留，带着两名小沙弥转身朝外走去。
“等等。”黎笙忽然喊住他。
裴临渊的脸色白了几分，抬眸看向她，搭在锦被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玄澈的脚步顿住了，微微侧过身。
“殿下。”黎笙向裴临渊微微欠了欠身，道，“殿下不仅脱离危险，又有神医在侧，不日一定可以康复，草民由衷为殿下感到高兴。”
“只是草民一夜未归，家中爱女胆子小，怕是担惊受怕的一夜。草民也该回去看看了。”
黎笙说得合情合理，可裴临渊的心还是往下沉了一沉。
但他知道现在绝不可以将黎笙强行留下，更不可以在这样的情形下显露出太多的不舍。
裴临渊仰头看向黎笙，虚弱地扬起嘴角，声音温和：“是我想的不周了，昨夜娘子在这里辛苦了一夜，令爱确实会担心……”
他声音又弱了几分：“小德子，送娘子回去……”
“不劳烦公公了，草民与圣僧正好同路，草民便坐圣僧的马车回去罢。”黎笙作揖道。
裴临渊轻轻抿住薄唇。
小德子一眼就看出主子的想法，立刻道：“黎娘子，此番不妥，男女有别，怎可与圣僧同坐一辆马车呢。”
黎笙回道：“佛曰，万物皆空，何来男女之别？”
裴临渊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玄撤瞳色微微一颤，唇角却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也好……”裴临渊妥协了，他心里到底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她走的，可更明白黎笙已经做了决定，他说的再多也无济于事。
黎笙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退出门外,向皇后请辞。
皇后没有再阻拦：“此番你请来神医，救吾儿于危难，这份功劳本宫心里有数。待临渊痊愈，本宫会再记你一功。”
黎笙躬身行礼：“谢娘娘。”
她退出殿门时。
晨光正正地铺满了石阶。
玄澈站在几步外，依然握着那卷经书，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朝着外面走去。
两人之间隔了几步，谁也没有先开口。
无声地默契，在两人之间蔓延……
而在他们离开后，内殿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咳。
裴临渊靠在枕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便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染红了被面上那一截锦缎。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最后那点力气，重重地倒回枕上。
“殿下！”小德子吓得扑上前去，声音都变了调。
皇后闻声连忙进来，正好看见裴临渊唇角那道刺目的鲜红，声音发颤：“神医！快传神医！”
外殿的太医们一下子乱了套，几个人飞速冲出去找神医回来。
其余的太医围到榻边七手八脚地把脉的、掐人中的、翻眼皮的，可裴临渊的气息依然越来越弱。
“让让！”游医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殿中，随手拨开两个挡路的太医：“赶紧让让，别挡着地方！”
他从袖中抽出几根银针，快如闪电般刺入裴临渊胸前几处大穴，捻转之间，裴临渊的呼吸便渐渐稳住了。
游医拔出银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可别死了，到时候传出去还有辱我的医术。”
他低头瞥了一眼榻上的人，又啧了一声，“为情所困啊？”
“是因为那个和尚？”游医摇了摇头，一本正经游说，“俗话说得好，银子在谁那，心就在谁那。她之前救那个和尚，人家都快断气了，她才只愿意花一万两银子，可你呢？她眼睛都没眨，五万两银票直接拍进我怀里。你自己说——”
“你与那和尚在她心里分量谁重？”
小德子擦了把眼泪，连忙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神医说得对！黎娘子对殿下那是真心实意的，五万两啊！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裴临渊不相信。
裴临渊靠在枕上，虽然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在游医这番话里，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皇后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儿子竟然仅仅因为一句话，便重新活过来，心底那根弦绷得愈发紧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心在一点点下沉——
看样子，临渊是真的喜欢那个皇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