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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信心里清楚,这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把马一民强行绑上了新能源的战车,理由牵强,吃相难看。
可眼下形势逼人,他已经退无可退——真让马一民落到工作组手里,对方为了立功减刑必然乱咬一通,到时候牵连出来的烂摊子,远比丢一个常务副市长严重得多。
他压下心底的那点无奈,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余地:“马一民确实参与过新能源项目相关工作,属于涉密人员范畴,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放屁!”
马一民当场就炸了,被两名干警架着还拚命挣扎,脸红脖子粗地怒喝,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李鸿信你少在这儿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碰过新能源的核心机密?你拿证据出来!空口白牙就想扣帽子,你安的什么心!”
“证据?”李鸿信扭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马副市长,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两个月前,省W召开新能源产业配套部署会,我临时有要务走不开,是谁替我去的省城,坐在主会场听了整整一下午?这么快就记不清了?”
马一民瞬间僵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次会议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当然记得。
可那算哪门子涉密会议?
说是省级部署会,名头喊得震天响,实则就是个常规的政策宣讲会。
台上几个大学教授翻来覆去讲些产业趋势、概念方针,全是公开文件上就能查到的套话,半点儿实质性的核心数据、技术参数都没提。
台下坐的参会人员也大半都在低头刷手机,他自己也只是在会议桌上玩了一下午的消消乐,甚至散会时连会议材料都随手丢在了桌上。
正因为会议级别看着高、实则没半点乾货,根本不重要,李鸿信才会嫌浪费时间,随手派他这个边缘常委去凑数。
怎么转眼就成了“涉密人员”了?
“那、那次会根本不算!”马一民张口结舌,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脸颊涨得通红,“全是些概念性的东西,半点儿实质内容都没有,根本不涉及保密……”
“胡闹!”
不等他说完,李鸿信当即一声怒喝,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会议室的玻璃窗都彷佛颤了颤。
他猛地一拍桌面,声色俱厉地指着马一民训斥,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马一民!你的政治觉悟和保密意识都到哪儿去了?那是国家级新能源战略的省级部署会!涉及的是龙国最顶级的产业涉密项目!有没有涉密,是凭你个人感觉来定义的吗?”
“就凭你现在这思想状态,我都有理由怀疑你早就存在泄密风险!我告诉你,这个项目的保密等级,和核工业重点项目是同一序列!多透露一个字,都是掉脑袋的重罪!”
李鸿信站在原地,疾言厉色,彷佛真的在为国家保密事业痛心疾首,完全看不出半分钟前还在担心对方乱咬自己的心虚。
满屋子人看着他这副炉火纯青的表演,心里都五味杂陈,只剩深深的无奈。
这就是背靠新能源这顶级势力的好处。
只要祭出这面大旗,随便沾点边就能扣上“国家战略”“顶级涉密”的帽子。
至于到底涉了什么密、密级有多高?
不好意思,保密纪律,无可奉告。
全凭他李鸿信一张嘴说了算。
别说市j委、省J委,就是赵安国带来的龙都工作组,也无权随意核查涉密项目的具体内容。
马一民主动投案又怎么样?身负大案又怎么样?
一句“为了保密安全”,就能把人从工作组手里截下来,交给项目内部纪委处置。
何其霸道,又何其嚣张。
可偏偏,赵安国和袁怀民都拿他没办法。
这已经不是地方层面的办案分歧了,是龙国最顶层的国J战略与纪检监督的博弈,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轻易撬动的。
马一民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彻底傻了眼。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次凑数的水会,居然能被李鸿信掰成顶级涉密经历。
这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巨大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脸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净,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涣散。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落到项目纪委手里,落在李鸿信手里,他连死都未必能死得痛快。
到了李鸿信手里,对方有的是办法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再安个畏罪自杀的名头,一了百了。
赵安国和袁怀民对视一眼,两人都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沉重。
面对这面无可匹敌的大旗,他们二人也确实无可奈何。
下意识地,两人的目光都扫向了站在一旁的苏铭。
可这一次,他们心里没抱任何希望。
那个大块头再机灵、再鬼主意多、挖料再准,终究也只是个地方公安干部。
在煌煌国家战略、顶层博弈的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就像冷兵器时代最顶尖的猛将,哪怕能以一敌百、力敌万人,可当对手不讲武德,直接祭出万吨当量的核武器时,再勇猛也只能束手待毙。
苏铭再有本事,还能对抗国家层面的保密原则不成?
那无异于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连孙玉柱都皱紧了眉头,抱着胳膊一言不发,显然也觉得这次是真的棘手了。
工作组的年轻干事们更是个个面露愤懑,却又只能憋着,手里的钢笔都快被捏断了。
赵安国缓缓收回目光,眼眸低垂,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底线:
“李鸿信,马一民是否真的接触到新能源核心涉密资料,不能只凭你一面之词。”
“我要求你立刻向新能源项目组上级主管部门汇报核实。我就在这里等上级的正式回复。”
“在得到明确答覆之前,马一民必须由工作组先行带走。”
这话听着强硬,实则赵安国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要求其实意义不大。
李鸿信背后的吕家,本就是新能源项目的核心操盘力量之一。
他既然敢当众说出这话,就必然有把握拿到上级的背书。
可这个电话,他必须让李鸿信打。
凡事都有底线。
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西陕省内,新能源项目的许可权再大,也不可能只手遮天。
这已经是李鸿信第二次扯项目大旗包庇涉案人员了。
上面的人眼睛都亮着呢,之前退让,是顾全产业发展的大局,不愿节外生枝。
但这种事,绝不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今天这通电话,就是把这笔账明明白白记下来。
等巡视结束、大局落定,这些账总会有清算的一天。
李鸿信自然也懂这个道理。
他看着赵安国波澜不惊的脸,知道对方已经退到了底线,再逼下去反而适得其反。
他咬了咬牙,沉沉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联系项目组上级,请示处理意见。”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实木门一开一合,发出沉闷的声响。
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压抑的寂静。
所有人都各怀心思,等待着那个早已预料到、却又让人不甘心的结果。
马一民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塌塌地靠在干警身上,面如死灰,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另一边,待厚重的实木门在李鸿信身后“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室内的嘈杂后。
走廊里也是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李鸿信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墙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在他惨白的脸上,映出眼底深处的慌乱与狠戾。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推开防火门站在楼梯间里,确认四下无人,才指尖微颤地翻出通讯录,拨通了那个标注着“岳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上位者威严:“什么事?这个点打电话。”
“爸,是我。”李鸿信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彦林这边出了些事...”
他三言两语把会议下半场的情况,快速汇报了一遍。
钱安康十三年前的人命案被挖了出来,人证物证俱在,已经被工作组带走;
马一民被苏铭攥住了致命把柄,当场就要投案自首,一旦落入工作组手里,肯定会乱咬一通,把市里这些年的烂事全抖出来,到时候整个班子都要塌方。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李鸿信咬着牙,语气急促,“把马一民划入新能源项目涉密人员名单,以保密为由,由项目内部纪委接手审查。只要人在我们手里,就能封住他的嘴,不至于牵连太广。爸,您得帮我这一把,跟项目组那边打个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声震怒的呵斥:“废物!”
吕老的声音带着滔天怒火,隔着听筒都震得李鸿信耳朵发麻:“我把彦林交给你,是让你稳住阵脚,当好全省样板!你倒好,一场会议被人拉出来四个干部!
上半场会议才帮你按下两个葫芦!
你下半场又起来两个瓢!一个副s记背着人命案,一个副shi长又要投案自首!我吕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连个苏铭都对付不了,一个外来的新警,就把你搞得手忙脚乱、处处被动,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李鸿信被骂得抬不起头,额头冷汗直冒,只能低声辩解:“爸,这个苏铭太邪门了,十几年前的旧案他都能精准挖出来,像是开了天眼一样。钱安康也是太大意,当年没把尾巴擦乾净……”
“够了!”吕老厉声打断他,“我不想听你找借口!”
又是一阵沉默,久到李鸿信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老爷子这是在权衡利弊。
新能源项目是吕家的根本,是博弈的核心筹码,轻易不能拿来做这种保人的事。
之前保周岩、陈敬之已经动用了一次项目名义,现在再用,等于一而再地消耗项目的政治信誉,上面早就有不满的声音了。
可要是不保马一民,任由他被工作组带走,天知道他会吐出多少东西。
牵一发而动全身,真顺着马一民查下去,西陕的盘口就得彻底崩了,到时候损失更大。
“我可以给项目组打招呼,把马一民算进配套涉密人员里,由内部纪委接管。”
良久,吕老冰冷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但我警告你,李鸿信,这是最后一次。”
“新能源这面旗,不是给你用来擦屁股的。
一而再再而三地动用项目名义保人,龙都那边早就有意见了。
这次之后,要是再摆不平彦林的烂摊子,再出任何岔子,你就自己了断吧,别连累吕家,也别连累我女儿。”
“最没用的就是你这种连手下人都看不住的废物,留着也是丢人。”
“最后一次机会,你好自为之。”
冰冷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下扎进李鸿信心里。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衬衫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太了解这位岳父了,吕家从来都是利益为先,真要是没了价值,被弃如敝履是早晚的事。
那句“自己了断”绝不是气话,是实打实的警告。
“爸您放心!”他连忙躬着身,对着电话连连保证,语气带着几分仓皇,“这次之后,我一定彻底肃清彦林的隐患,把所有尾巴都擦乾净,绝不再出任何乱子!绝对不会给您和吕家丢脸!”
电话那头没再说话,直接“啪”地挂断了。
忙音传来,李鸿信才缓缓直起身,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屈辱、愤怒、恐慌搅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