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5章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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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12月26日，云海市第一看守所。
    早上八点十分，铁门从里面拉开。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门轴生锈，发出一声闷哼。刘泉从里面走出来。
    九年前他进去的时候三十一，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留到耳朵下面，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开车一个拎包。现在他四十了。头发是看守所统一推的板寸，青灰色，头皮上几块老年斑一样的色素沉淀。脸黑，颧骨高出来，眼窝凹进去。
    人瘦了一圈，一米七三的个子，以前一百五十斤，现在撑死一百二。身上穿的还是九年前那件夹克，看守所发还的，黑色人造革，九年的汗碱和霉味渗进纤维里，拉链头掉了，他用一根回形针别着，别得歪歪扭扭。
    门口没人。
    他站住了。脚踩在看守所外面的水泥地上，脚底板的感觉跟里面不一样。里面是水泥地但潮，外面是干的，太阳晒过。他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看了两眼马路两边。
    没有车停过来。没有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等他。没有人大声喊"泉哥"。
    九年前他进去的时候，云海道上谁见他不低头。建设路那一片，七个场子，三个夜总会，两个赌档，全是他刘泉的。他进去那天，看守所门口停了十几辆车，上百号人，有送烟的，有递钱的，有哭的。现在铁门外空荡荡的，就一个扫大街的老头推着垃圾车经过，扫帚划拉一下，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沿着马路走。看守所在云海东郊，外面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两边是荒地，长着半人高的枯草。太阳出来了，十二月末的云海，早上还是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裹了一下夹克，回形针别着的拉链撑不住，又松开一点。
    手机早没了。进去的时候那部诺基亚被收缴，后来也没人给他送新的。他走到路边一家小卖部，铁皮棚子搭的，门口摆着塑料筐，里面是橘子苹果。他站在柜台前面，老板娘在织毛衣。
    "借个电话用一下。"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柜台上一部座机推过来。老式座机，按键掉了两个，用圆珠笔戳。
    他翻出以前背得烂熟的号码。老二，他以前的大跟班，打架最狠的一个，替他挡过一刀。拨过去。嘟——嘟——嘟——"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老三。空号。
    马六。一个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把手机里存的号码一个个翻出来拨。十一个号码。老二关机，老三空号，马六空号，阿彪空号，三子关机，小东北空号，大伟空号，强子关机，眼镜空号，阿凯空号，最后一个，他大姐的，也关机。
    十一个号码，三个关机，八个空号。
    他握着听筒，手指捏着按键，没拨了。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他挂了。
    小卖部老板娘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走了。
    去以前住的那个地方。云海老城区，建设路那片。他走了四十多分钟，从东郊走到老城区，脚疼，鞋是看守所发的布鞋，底子薄，踩在柏油路面上石子硌脚。
    到了之后他站住了。
    原来的六层老楼没了。
    他站在路边看了半天。六层红砖楼，他家住三楼东户，阳台上焊了铁皮棚，夏天他老婆在棚里种辣椒。现在什么都没了。变成一片围起来的工地，绿色铁皮围挡，上面喷着红字："云海市旧城改造项目建设单位：东升集团"。围挡底下堆着建筑垃圾，碎砖头、水泥块、烂木条。门口停着一辆挖掘机，黄色的，履带陷在泥里，驾驶室玻璃上全是灰。
    他看了半天牌子，又看工地里面。拆平了，地基还没动，黑土翻出来，冻了一层薄冰。风从工地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烂泥和石灰的味。
    他老婆郑玉梅，儿子刘小海，女儿刘小雨。以前住三楼。他进去之后前两年郑玉梅还来探视，一个月一次，带着换洗衣服和五百块钱。第三年开始不来了。他问管教，管教说你家属不来了。后来魏忠来过几次，带两条烟，坐半小时就走。他问过家里的事，魏忠说"嫂子挺好的，孩子上学呢，就是日子紧，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他信了。他还能怎样，在号子里，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现在房子拆了，人没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一辆红色的桑塔纳3000，车漆掉了一块。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车窗摇下来，玻璃裂了一条缝。
    "去哪？"
    "城西。建材市场那边。"
    "哪条路？"
    "不知道。你往城西开，我认。"
    车开进市区。他看着窗外。云海变了。以前建设路两边是两层小楼，底商上面住人，现在变成四车道，两边立着新楼，玻璃幕墙，招牌花花绿绿。以前他常去的那家夜总会"金色大地"没了，变成一家银行。以前他吃饭的那家排档没了，变成一家连锁酒店。以前他停车的那条巷子口，现在立着一个红绿灯。
    九年。
    车到城西，他认出来了。建材市场还在，比原来大了，多了一排新铺面。旁边一条巷子，宽不到三米，两边是两层自建房，一楼做门面。他让司机停了，下车往巷子里走。
    巷子深处，右手边。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摆着七八辆电动车，有的拆了轮子，有的开着座桶，地上全是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旧轮胎堆在墙角。墙上挂着电池，一排排的，他认出几个牌子：天能、超威、旭派。最显眼的那排，挂在正中间，白色外壳，蓝色标签，印着"东升动力"四个字，底下小字"东升集团旗下"。
    刘泉站在门口。
    魏忠蹲在一辆电动车后面，正给人换电池。
    后座拆了，塑料壳子掀起来，里面四块旧电池用胶带绑着，魏忠拿扳手松螺丝，旧电池拿下来，沉甸甸的，他搁地上。然后拿新电池往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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