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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接绣球(第1/2页)
一连数日,初剑孤身跋涉,餐风露宿,不知疲倦地沿着山路前行。饿了便摘些野果充饥,渴了便饮山间清泉,脑海中依旧混沌一片,唯有一个模糊的念头支撑着他不断向前。
待到双脚终于踏上平坦官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城巍然矗立,城门之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月见城。
城内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一派繁华热闹之景,与天山之上的孤寂清冷判若两地。
他站在城门口,一身风尘仆仆,破旧布衣沾满泥灰,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面色苍白,神情茫然,看上去与沿街乞讨的流浪乞丐别无二致。
守门的护卫斜眼打量着他,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与鄙夷,下意识地往旁侧避让,生怕被他沾染上半分污秽,甚至厉声呵斥,示意他速速离开,莫要挡了贵人的去路。
后来他混在城外商队的车马之间,借着人潮涌动,总算跟着一并进了月见城。
踏入城中那一刻,满眼皆是车水马龙,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的繁华喧嚣,让他本就混沌的脑袋更加茫然无措。
他像个误入人间的孤魂,举目四望,满眼皆是陌生,手足无措地站在人流之中,不知该往何处去。
忽然,前方不远处围得人山人海,喧闹声格外刺耳,引得他不自觉地迈步走去。
挤到近前才看清,高台之上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一旁旗帜飘扬,写着偌大一个“元”字。
一打听才知,今日正是月见城第一镖局,元承霸之女,在此抛绣球,择婿招贤。
周遭路人围聚一处,交头接耳,语声里满是忌惮与戏谑:
“这元承霸一辈子就生了三个女儿,个个身手比男人还凶悍,听说比他爹还能打,脾气更是嚣张跋扈,暴戾得很。谁受得了啊,难怪一直嫁不出去。”
“可不是嘛!去年还搞过比武招亲,上台的男子,没一个完好下来的,不是断手就是断脚,谁敢娶啊!”
“尤其是他家大女儿元寒霜,出手最是心狠手辣。今天抛绣球的,八成就是她了。你们看那楼上戴红纱的,就是她!”
人声嘈杂,众说纷纭。
初剑只是痴痴仰头,望着高楼之上那道红纱遮面的身影,满心茫然。
他们说的话,他大半都听不懂。
迟疑片刻,他伸手轻轻拉了拉身旁一人的衣袖,低声问道:
“请问……抛绣球是什么意思?”
旁人瞥他一身破烂、披头散发的乞丐模样,当即嗤笑一声,满脸鄙夷:
“土包子,连抛绣球都不知道?女子把绣球往下一抛,谁接住了,谁就得娶她,做她的夫君。”
话音一转,那人脸上露出戏谑坏笑,故意怂恿道:
“破烂的小哥,我看你挺合适。一会儿你上去把绣球接住,白捡一个媳妇,多划算。你这般无处可去的流浪汉,正好入赘她家,有吃有住,不比流浪强?”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初剑却并未听出其中嘲讽与戏弄,只怔怔地把话听了进去。
他一无所有,记忆模糊,在这偌大月见城如同浮萍,连下一餐在何处都不知道。
女子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懂;成亲后会如何,他亦不知。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需要一个落脚之处,需要活下去。
既然接住那球,便能有个安身之所,那便接住便是。
至于其他,他什么都不懂,全听对方安排就好。
阁楼上,元承霸身着锦缎华服,身姿挺拔,面色凝重。他双手负于身后,面对着下方熙熙攘攘的围观群众,朗声道:
“老夫今日设此高台,抛绣球招亲,绝非儿戏。在下元承霸,月见城第一镖局当家。
我元家招婿,不重出身,不论相貌,只求哪位有志之士,能与小女寒霜结为连理,白头偕老,护我元家周全!”
话说得慷慨激昂,可楼下一片鸦雀无声,随即化作窃窃私语。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不知道他家那三个姑奶奶啊?虽然个个生得如花似玉,但那武力值简直是基因突变,比男人还凶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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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大女儿元寒霜,天生神力,去年比武招亲那回,上台挑战的没一个落得好下场,轻则骨裂,重则残肢。
谁脑子进水了敢去娶个能打死丈夫的媳妇?有钱的公子哥早找了名门闺秀,普通百姓怕被打残,有点本事的也只想娶个温柔贤惠的。
这门亲事,在旁人眼里就是个烫手山芋。
元承霸将下方的众生相尽收眼底,心里何尝不清楚?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怆。
为了家族名声,为了两个小女儿能顺利婚配,大女儿必须先成家。
可他也知道,外界传言的“暴戾恣睢”并非真相。每回打伤了人,寒霜回到闺房都是哭哭啼啼的,她本性善良,只是力气太大,收不住手。
为了撑起镖局,她不得不伪装成一副女强人的模样,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刺猬。
想到这里,这位闯荡江湖半生的老爷子,眼角竟泛起了湿润的泪光。
锣鼓喧天,震得整条大街嗡嗡作响。
阁楼上,元承霸与女儿元寒霜对视一眼,尽是无奈。一旁丫鬟捧着一枚鲜红绣球上前,轻轻递到她手中。
元寒霜面纱遮面,看不出喜怒,只缓缓闭上双眼。
她早已不盼什么英雄豪杰、如意郎君,只当这绣球是自己宿命的最后一掷。手臂轻扬,红球划破长空,向着人群落去。
元承霸不忍再看,心中一片冰凉他早料到,就算不用比武,也绝不会有人敢接。
果不其然。
人群里像是炸了锅,恐惧瞬间蔓延开来,众人如同见了恶鬼一般四散奔逃,尖叫着往后缩。
“我只是来看热闹的!可不想被这绣球砸中!”
“谁爱接谁接,反正我不要!”
片刻之间,绣球落点周围早已清空一片,人人退避三舍,只剩空荡荡一片地面。
元家父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股难堪到极致的屈辱涌上心头,今日之事,怕是要成月见城最大的笑柄。
眼看那鲜红绣球就要直直砸落尘埃。
就在这一瞬,一道孤零零的身影,缓步走到了那片空地上。
他衣衫破旧,披头散发,神色依旧茫然,却没有半分躲闪。
待绣球落下,他只是随手一抬,不偏不倚,稳稳将那枚决定一生的红球单手接在掌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头,望向阁楼上的元寒霜。
眼神清澈,没有贪慕,没有戏谑,更没有畏惧。
只有眼中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淡淡的怜悯。
此人,正是那从天山走出、失忆流浪的年轻人初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楼上的元家父女、方才肆意嘲讽起哄的路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了那个衣衫破旧的年轻人身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哄笑声如同潮水般炸开。
“这傻子居然真接住了?”
“一个乞丐配一个母夜叉,绝配啊哈哈!”
“这下元家大小姐总算有人敢要了!”
污言秽语与戏谑之声此起彼伏。
元承霸背着手,强撑着当家主的威严,悄悄松了口气。
再不堪,也总比绣球落地、满场无人敢接,让元家彻底沦为全城笑柄要强得多。
元寒霜隔着面纱,静静望着台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心绪复杂难言。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嫌弃,只是轻轻垂下眼睫,随着父亲一同转身回了内院。
不多时,高楼下的侧门缓缓打开。
几名丫鬟敛声屏气,恭敬地走到初剑面前,屈膝一礼:
“这位公子,老爷吩咐,请您入府商议婚礼事宜。”
男子茫然地点点头,跟着丫鬟走进了元府大门。
厚重的府门缓缓合上,将满街的喧嚣与嘲讽一并隔绝在外。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段注定不被看好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