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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拆迁过半
西沟乡那兄弟俩签完协议的第二天，韩副局长把进度表送到了陆浩明桌上。
表是手写的，韩副局长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上面列着四个乡镇、十七个村、八十三户，签了五十一户，签约率过了六成。剩下的三十二户，每一户后面都注了情况：嫌低的、观望的、家里有纠纷的、人在外地的。韩副局长在“人在外地”那几户后面画了个问号，在旁边写了“电话联系不上”。
陆浩明把表看了一遍，问：“西沟乡那兄弟俩，签完之后没闹吧？”
“没闹。签完那天，哥哥买了两个盒饭，兄弟俩蹲在院子里吃了。弟弟后来跟我说，十几年没跟哥哥在一张桌上吃饭了。这回征地拆迁，倒把家务事理清了。”
“那就好。剩下的三十二户，城郊那几个村最集中。你明天先去摸摸底，哪几户是嫌低，哪几户是观望，哪几户家里有特殊情况。摸清楚了，报我。”
韩副局长应下，转身要走。陆浩明叫住他：“城郊村有个姓吴的，你知不知道？”
韩副局长站住了。“知道。那户不好弄。三间砖房，在路正中间。一级路从他家房子穿过去，怎么绕都绕不开。我去了三回，第一回他说考虑考虑，第二回躲着不见，第三回干脆把门锁了，人去县城住了。他嫌补偿低，要求翻倍。翻倍不可能，他就一直拖着。”
“翻倍不可能。可他躲着不见，也不是个事。你把他材料备齐，我去找他。”
“好。我今晚备齐，明天一早送您。”
韩副局长走了以后，陆浩明把进度表锁进抽屉。他拿起电话打给方志远。
“方县长，四个乡镇签了五十一户，过了六成。城关镇清零了，西沟乡两户产权纠纷的也签了。剩下的三十二户，城郊村最集中。其中有一户姓吴的，在路正中间，绕不开。他嫌低，要求翻倍，躲着不见。”
方志远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姓吴的那户，你打算怎么办？”
“我亲自去谈。翻倍不可能，可我得看看他到底什么情况。家里有没有特殊困难，有没有别的口子可以走。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行。你去谈。可有一条——不能开口子。翻倍就是翻倍，一开，后面全乱。”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窗外的风把樟树枝吹得晃。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八十三户签了五十一户，过了六成。剩下的三十二户，城郊村最集中。姓吴的那户，躲着不见。他得找到人。
第二天上午，韩副局长把姓吴的材料送来了。三间砖房，一百二十多平，按标准补偿二十多万。安置房能配六十平，补完差价还剩几万。可姓吴的要求翻倍，要四十多万。材料里还附着城郊村支书的一段话：“老吴这个人，脾气犟。他嫌低是其次，主要是觉得县里征他的房子，他得说了算。他想要个说法。”
陆浩明把材料看完，放在桌上。“他人在县城住哪儿？”
“他亲戚家。城东那片。具体哪栋楼，村支书说大概知道，可没去过。”
“你让村支书带路，今晚我去。”
当天晚上七点多，陆浩明和城郊村支书老陈一起去了城东。老陈五十多岁，在城郊村干了快二十年，跟姓吴的从小认识。路上，老陈说：“陆县长，老吴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好好说，他可能听。你要是跟他来硬的，他敢跟你耗到底。”
“我知道。今天就是去好好说的。”
老陈领着陆浩明进了一个老小区，上了三楼。敲门。里面没动静。又敲。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旧毛衣。他看见老陈，愣了一下，又看见陆浩明，脸色变了。
“老吴，陆县长来看你了。开门说。”老陈说。
姓吴的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陆县长，你来干什么？我说了，补偿太低，我不签。”
“吴大哥，我来跟你谈谈。翻倍不可能，可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你让我进去，我把账跟你算清楚。算完了，你觉得不行，我走。你觉得行，咱们再商量。”
姓吴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门拉开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姓吴的给陆浩明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抱着胳膊。
“吴大哥，你三间砖房，一百二十多平。按标准补，二十多万。安置房六十平，成本价两千二，你拿补偿款补完差价，还剩几万。你嫌低，要求翻倍，要四十多万。翻倍不可能，这个话我今天当面跟你说清楚。”
姓吴的抱着胳膊，没有说话。
“可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你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什么特殊困难？”
姓吴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胳膊，搓了搓手。“我闺女今年上高中。成绩好，考上了县一中。可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一年万把块。我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一个人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挣三四千。房子一拆，补偿款买了安置房，剩不下多少。闺女的学费从哪儿来？”
陆浩明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姓吴的说的不是假话。补偿标准不能动，可他家里的困难是实的。
“吴大哥，你闺女的学费，可以申请贫困生补助。县一中有政策，家庭困难的学生每年能补两千。另外，你老婆的病，可以申请慢性病门诊报销。你回去把病历和诊断证明准备好，交到镇卫生院。报销比例能到百分之六十。”
姓吴的听着，抱着胳膊的手松了松。
“还有一条。安置房交付之后，小区物业有公益性岗位。保洁、保安，优先安排困难户。你老婆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可保洁的活不重。一个月一千八，转正两千二。她要是愿意，我让人给她留一个。”
姓吴的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抬起头，说：“陆县长，你说的这些，能办到？”
“能办到。你签了协议，我让教育局和卫生院的人来找你。材料备齐了，补助和报销很快批。公益性岗位，我让城投落实。”
姓吴的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浩明，站了十几秒。转回身来，他说：“行。我签。可有一条——我闺女的补助，你得帮我盯着。”
“我盯着。”
从姓吴的亲戚家出来，老陈跟在陆浩明旁边，说：“陆县长，老吴这个人，犟了半辈子。今天让你给说动了。”
“他不是犟。他是心里没底。你把他的底兜住了，他就不犟了。”
陆浩明上了车，给韩副局长打了个电话。“姓吴的谈下来了。明天让他来签协议。他闺女的贫困生补助、他老婆的慢性病报销、公益性岗位，你盯着落实。”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后座上。车子驶出城东小区，上了回县政府的大路。他闭上眼。窗外的风把路边的树枝吹得晃。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八十三户签了五十一户。姓吴的谈下来了，明天签。城郊村还剩几户，西沟乡最偏的几个村还有几户。他得接着啃。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远处，县城的灯火在地平线上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
预告：第681章钉子户
姓吴的签了协议之后，城郊村还剩三户。其中一户姓孙，六十多岁，老伴走了，一个人住。他嫌补偿低，可他不说具体数，就是拖着不签。韩副局长去了两回，他都说“再等等”。陆浩明把材料翻了一遍，说：“这户我去谈。他不是嫌低，他是心里有事。我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