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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与棍子方才没有上前打扰,远远立在廊下,静静望着亭中这一幕。
柳清安离去之时,神色并不轻快。
两个糙汉在这女人堆里呆久了,见得多了,一眼便瞧出她心底藏着郁结。二人转头,又望向亭内独坐的许舟。
许舟坐在原处,兀自出神,像是陷入了沉思,眉宇间压着心事,同样不见半分喜色。
棍子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在东家故土,规矩是不许同时娶多名女子。可在咱们这大玄世间,并无这般顾忌。换作是我,但凡心意相通,索性全都收下便是,哪里会这般为难。”
棍子说这话时,是真心的不解。
他这个人,一根筋。在他看来,喜欢就娶,不喜欢就不娶,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大刀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人心的纠葛,哪里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就连他们自己都难以抉择,咱们外人,更无从置喙。”
他把烟枪从嘴边拿下来,在廊柱上磕了两下。
烟锅里没有烟灰,他就是习惯性地磕了磕。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退走了。
……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三天,许舟哪儿也没去。
汀兰每日在一旁陪着他,许克来过两回,问他要不要添置什么东西。
许舟自己在宝泽园的西跨院里练了三天刀。
没有人来打扰他。
许舟伴着潺潺水流声缓缓醒转,睁开双眼,耳边便听得汀兰在外院汲水的动静。
那水流声是从院子里的竹渠传来的。
竹渠接的是活水,从宝泽园深处的池塘引过来,穿过西跨院的墙根,一路淌到院外。水声潺潺的,不急不缓,从早到晚都不停。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叩门之声,汀兰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公子醒了吗,我刚刚已经叫人备下早膳了。”
汀兰的叩门声很轻。
三下,不疾不徐,敲完之后便退后半步,站在门外等着。
“醒了。”
许舟应声。
许舟的声音有些哑。
他昨夜睡得不算好,翻来覆去想了许多事。张昇的话,柳清安的话,大刀和棍子的话,还有玉簟秋那一方落在水面的素帕。
按理说到了他这个境界,就算数月不眠也没有影响的,终究还是思绪纷杂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汀兰端着铜盆踏入屋内,盆中盛着清冷水,随后将叠放整齐的玄黑公服捧到一旁案上。
汀兰进门时,先看了一眼许舟的脸色。
她跟了许舟这么久,一眼就看出他没睡好。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把公服展开,铺在案上。
先伺候许舟净面梳洗,待盥洗完毕,便取来那套公服,帮他穿戴妥当。衣身玄黑,绣熊罴补子,正是他受封正五品耀武将军的那套服饰。
那套公服是新的,也是旧的。
说新,是因为许舟只穿过一次。说旧,是因为那件公服压在箱底好几个月,今日才头一回重新拿出来。
玄黑的衣身,胸口绣着一头熊罴,张牙舞爪,针脚细密。腰束乌皮带,带上镶着黄铜扣。下摆垂至脚面,走动时微微摆动。
汀兰好奇开口:“公子如今已是真灵境的修为,今日赴大朝,想来陛下应当会赐下新的礼服才是,怎还穿这一身旧公服?”
她的手指捏着玄黑布料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抚平褶皱。
许舟解释道:“不论今日殿上是否另有赐服,入朝前,便当身着此套。这是朝有仪制,不可轻废。”
汀兰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她把袍角理好,又绕到许舟身后,替他把后摆拉了拉,确认没有褶皱,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好了。”她说。
许舟转过身,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迈步走出西跨院,沿着游廊朝宝泽园正门走去。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游廊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
远处,许家大宅的正门方向,隐约传来马嘶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正此时,小厮急冲冲朝他走来,挥手道:“公子,府外有人来报,宫里的孔公公已经在外等候。”
那小厮跑得急,额角全是汗,说话时还在喘。
许舟点了点头。
刚踏出府门,便看见一顶制式规整的宫轿静静停在阶下。
那顶轿子通体漆黑,轿顶覆着深青色的呢绒,四角垂着铜铃。轿帘是用上等素缎裁的,上面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被晨光照得若隐若现。四名抬轿的内监垂手立在轿旁,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轿旁立着一名内侍,居然是熟面孔。
许舟目光微顿,心底生出几分意外。
孔新身上一袭绯红官袍,料子华美,衣上绣着四品内侍对应的补子,气度已然与从前大不相同。
许舟的目光在孔新身上停了一停。
他记得孔新从前穿绿袍的样子。
那时候孔新还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内侍,在宫里跑腿传话,见了谁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那件绿袍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他穿着不合身,走路时总是下意识地把袖子往回缩。
如今这身绯红官袍做工精细,领口袖缘的绣线都是上好的金线,衬得孔新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的身量比从前挺拔了,站姿也从容了,眉眼之间不再有那种缩手缩脚的局促感。
犹记昔日相见,他还只是从六品,身着绿袍,不过短短时日,竟一跃升至四品。
从六品到四品,连跳了好几级。
许舟不知道孔新具体是怎么升上来的,但大致能猜到。宫里那些事,离不开贵人提携,也离不开自己站队站得准。
孔新这个人,许舟从前就觉得他靠谱,做事稳妥,嘴巴严,不趋炎附势。这种人,一旦遇到机会,往往能走得比那些钻营的人更远。
孔新见许舟出门,连忙躬身行礼:“奴才孔新,奉宫中旨意,专程前来接应许大人入宫赴朝。”
孔新这一礼行得极标准。
腰弯下去的角度不多不少,双手举到额前,头微微低垂。他行礼时,绯红官袍的下摆垂在石阶上,纹丝不动。
许舟点头笑道:“许久不见,孔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