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那些瓷罐都不大,只有拳头大小,罐口用软木塞封着。
司琴一个一个地拔开木塞。核桃仁的香气先冒出来,醇厚踏实;然后是松子的,清冽甘香;接着是橙皮蜜饯的,甜里带着一丝微苦的清爽;最后是芝麻,炒得焦香扑鼻。
那些香气混在一起,和灶台上月饼的甜香融在一处,整艘仙舟的后半截都浸在了这股味道里。
她取过小银刀,银刀在核桃仁上起落,切出来的碎粒大小均匀。松子仁小,她就用刀背碾,碾碎了再收进碗里。橙皮最难切,她用指甲剥了内层的白膜,只留外面蜜渍过的那层橙红,切成细丁。
一样样收进小碗,而后拌上少许桂花蜜,手持木勺慢慢翻搅,调配馅料,动作熟稔。
苏朝槿静静立在一旁,望着司琴忙碌的背影,又抬眼望向远处靠在白玉船舷、默然看云海的甘棠。
甘棠站在船舷边,红衣被风吹得猎猎翻卷。她的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眉眼之间没有多余的神色。
苏朝槿收回目光。
一滴泪水自她眼角悄然滑落。
可那泪珠尚未坠落到下颌,便凭空消散,化作一缕轻薄如烟的白雾,悠悠升腾而起,融进船外漫卷的云气之中,不留半点水渍。
司琴手里木勺搅动馅料的动作顿了顿,眼角余光隐约瞥见那一幕,手上动作微微一颤,蜜渍橙皮碎撒了少许在青石案上。
司琴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可她的手抖了一下。木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不敢转头去看,怕一回头,便撞进苏朝槿那片毫无波澜的眼眸。只能敛了心神,把那几粒撒在案上的橙皮碎捡起来,放回碗里,继续慢慢搅拌五仁馅,干果与蜜香一点点交融在一起。
“果仁要拌得匀些,油蜜不能多放,不然烘烤之后,饼皮容易塌。”
苏朝槿走近案台,目光落在碗中馅料:“娘亲不擅厨艺,唯一会做的便是这月饼,每年府里中秋都是她掌勺,我记得她总说甜要藏在果仁本身的香气里,不能靠蜜糖压味。”
苏朝槿说这话时,嘴角弯了弯。
那弯的弧度很浅,浅到司琴差点没看出来。可它确实在。那是今天司琴第一次看见苏朝槿脸上有表情。
司琴低低应了一声:“我记得这个法子,早年在苏家后院,夫人做月饼时,我就在一旁打下手。”
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暖光落在瓷罐与碗碟上。
一旁的敖殊脑袋一点一点,半梦半醒间嗅到越来越浓郁的干果甜香,鼻子动了动,含糊嘟囔一句,却没睁开眼,依旧靠着石台打盹。
船舷边的甘棠似是听见这边的对话,微微侧过头,远远望了一眼案台边的二人,又重新转回去,目光落向云海尽头,安静不动。
甘棠看的那一眼很短。
可许舟若在这里,他会发现,甘棠看苏朝槿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那东西不是警惕,不是疏远,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同病相怜的注视。
苏朝槿伸出一根指尖,轻轻碰了碰碗里调好的馅料。蜜香沾在指尖,她低头看着指尖的甜,低声自语:“好久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了。”
……
天光已然大亮。
许府的庭院里,那几棵老桂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零星几簇金黄。晨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把昨夜的露水映得一片晶亮。
许舟坐在西跨院廊下的木桌旁边。
那张木桌是汀兰前两天搬来的,四尺见方,原木色,没上漆。桌面被晨露润得微湿,许舟的茶盏搁在上面,盏底压出一圈淡淡的水痕。
小和尚坐在他对面,两条短腿够不到地面,悬空晃着。他的光头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亮,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
许舟喝着茶,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竹渠里的水潺潺地流着,从墙根底下穿过,发出极轻的哗啦声。
正当此时,一道急促轻快的脚步声自回廊尽头传来。
那脚步声又急又快,哒哒哒地踩在游廊的木板上,一路响过来。
汀兰跑到廊下时,一手攥着围裙带子,一手提着裙摆。她的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簪,歪歪斜斜的,像是跑的时候晃松了。
她看见许舟,脚步骤停,脸上那点急慌慌的神色忽然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红。
“公子!抱歉抱歉,我睡过头了!耽搁做早饭的时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围裙,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跑出来时连围裙都没系好。
许舟点了点头:“无事,我和小和尚都不怎么饿,不必着急。”
汀兰快步踏入灶房,木门半敞,她清脆的声音隔着院落悠悠传了出来,混着灶台被点着的烟火气:“昨夜我一直在整理中秋月饼的物料,折腾到夜半更深,所以起晚了些。”
“许家这几日送来了满满几库房的名贵食材,更是备下了成堆的成品月饼、宫廷糕点。”
汀兰语气感慨。
许家送来的东西确实多,库房里堆着整箱的燕窝、鱼翅、熊掌,还有几大匣子宫里的月饼,每个都用描金纸包着,精致得像摆件。
“可姨娘从前教过我,过节从不是吃一口甜那么简单。若是年年佳节吃食皆是买来现成、不用亲手张罗,久而久之,节味便淡了。节味一淡,烟火便散,家味也就跟着慢慢没了。”
汀兰说这番话时,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许舟沉默片刻,抬声朝着灶房方向温声道:“说得有理。等我吃过早膳,便过来帮你揉面备馅。”
小和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捻念珠。
灶房内瞬间传出一阵轻快的碗筷碰撞声,汀兰雀跃的声音响起:“好耶!多谢公子!”
许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院内重归宁静。
竹渠里的水还在流,哗啦哗啦的。
小和尚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转着。
灶房里的烟火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米粥的甜香,慢慢漫过整个西跨院。
许舟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桂树上零星的桂花,忽然想起方才在静和轩里,皇后递给他的那盒荔枝。
那盒荔枝还搁在他房里。
他还没打开看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