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此物需自岭南千里加急漕运,沿途以寒冰封存、层层驿站接力,昼夜不息赶路,方能赶在初秋之初送入紫禁城。一路损耗过半,万里迢迢,珍贵至极,即便是宫中,也极为难得。
许舟目光微顿,心底悄然生出几分讶异。
他也是第一次在大玄见到这般罕见的鲜果。
在地球,初秋的荔枝倒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这里是大玄。
此刻忽然看见这盘红艳艳的果子摆在面前,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皇后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指着荔枝道:“此物名蜜山荔,产自岭南极南之地。盛夏方熟,入秋便绝。想要送入京城,需寒冰封藏、千里漕运、日夜兼程,一路耗费人力物力无数,即便如此,运到京城时也坏了三成……京中寥寥无几,寻常王公勋贵,多半都未曾尝过。”
她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茶雾氤氲中,那双沉静的眼睛透过雾气看着许舟,目光温和,许舟竟微微放松了下来。
她抬眸望着许舟,眼底竟带着几分期许:“你年少奔波,想来从未吃过这般稀罕物件。无妨,不必拘谨,尝尝看吧。”
许舟垂眸低眼,视线落在盘中莹润艳红的鲜果之上。他能清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皇后温和却带着几分殷切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试探,有某种说不清的亲近,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期待。许舟看着盘中那十几颗荔枝,又看了看手边的青瓷茶盏。茶盏里的茶汤澄澈透亮,浮着几片嫩绿的芽叶,热气袅袅散开,扑在他脸上,温温热热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原身生母陆氏是南方人。
她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后来随父亲入京,再也没回去过。
斟酌片刻,他没有去拿荔枝。
他低头道:“臣不敢。”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那安静来得突然,像是有人拿一把剪刀,把方才还流动着的空气齐齐剪断了。
只剩烛火还在烧,宫里早早点了灯,烛芯偶尔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噼啪”一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格外响亮。
烛火摇曳,将暖融融一重人影投向内侧的墙壁。而西边尚有未落尽的残阳,斜穿过镂空隔扇,把庭院中海棠婆娑的花影筛落下来,铺在青砖地面之上。
皇后的身影落在墙上,灯火映出她肩头衣料起伏的轮廓;地面上,许舟脚下那一道被落日铺洒而出的海棠碎影,漫过了他靴边。
香炉里的白檀燃到了中段,一缕细烟从炉盖的莲瓣孔中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被从隔扇缝隙渗进来的风一带,便散得无影无踪。
皇后脸上的笑意依旧,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你怎么这么说?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是一茶一碟岭南鲜果罢了,又不是什么朝廷的封赏,不过是我私下的一点心意,何须如此谨慎?”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些,尾音拖得轻而缓,像是在说一件极小极私密的事,小到不值得搬上台面,私密到只该在这间偏殿里生根。
许舟心头一动。
皇后同自己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既没有自称本宫,也没有称自己为伯爷,语气松弛,少了朝堂上那层森严的君臣隔阂。
她坐在那里,石青色的常服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调,腰间那块羊脂白玉环温润地贴着她的裙摆,随呼吸微微起伏。
这副模样,不像一位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在召见外臣,倒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辈,对着晚辈絮絮说着闲话。
可许舟不敢真的这么接。
皇后越是松弛,他便越要谨慎。松弛是上位者的特权,而谨慎是他这个新晋伯爵眼下唯一能靠得住的东西。
许舟思索片刻,语气含糊:“娘娘有所不知。臣幼时,便喜爱荔枝。先母本是江南故土之人,常同我讲起岭南荔枝的滋味。那时,我与生母在许家境况并不算宽裕,一年到头,也仅仅只见过一两回荔枝。后来我们离开京城,久居朔州,便再也没有尝过。”
他语气平静,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可那面水底下,有些东西在微微翻涌。“朔州”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发涩。
那地方的风沙、那地方冬天结在窗纸上的冰花,一股脑儿全从记忆的角落里翻了出来。
世间最高明的谎言,从来都是半真半假。
他口中所言的先母陆氏,是这大玄世间的生母,可一念翻涌,浮上心头的,却是地球那一位早已远去的母亲。
真假缠在一处,连他自己,一时都分不清思绪究竟落在哪一边。
“今日骤然在此处见到此物,睹果思人,一时间心绪纷乱,并非有意拂逆娘娘美意。臣惶恐。”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悲切,可眉宇之间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惆怅。
那惆怅极浅,若不细看,根本觉察不到。
可在这间白檀香缭绕的静和轩里,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中,一个低头垂眸的少年,眉间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拧结,比任何悲悲切切的哭诉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殿中皇后目光一凝,给许舟递荔枝的手停在半空。
她半晌没有开口。
庭院外一阵风穿廊而过,海棠的花瓣簌簌飘落,有一两片花瓣顺着镂空的隔扇缝隙,轻轻飘落在殿内的青砖地面。
一片落在许舟靴尖前半步远的地方,另一片打了个旋,正巧落在皇后的裙摆上。
那花瓣是粉白色的,边缘微微卷起,贴在石青色的缎面上,像一只停错了地方的蝴蝶。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放下手,轻叹一声:“原来如此,倒是我考虑不周,不曾想到这一层,反倒勾起了你的心事。”
叹完之后,她的目光从许舟脸上移开,落在隔扇外面那株海棠树上,看了好一会儿。
许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海棠花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只剩一团一团粉白的轮廓,风一过便簌簌地抖。他只能看见皇后的侧脸——轮廓柔和,下颚线条干净利落,眼角那几道浅浅的纹路在烛光里几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