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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祝明阳这个人,沈叶心里还是挺重视的,但也没傻到把全部注意力都拴在对方身上。
他依旧在按部就班地推进著自己的计划。
只不过,他不主动找人,不代表祝明阳不主动上门找他。
祝明阳入京的第二天,大清早便直奔青丘亲王府求见。
堂堂首辅大学士登门拜访,沈叶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更何况,他这段时间翻遍了祝明阳的过往履历,心里早就攒满了好奇。
正想亲眼印证一下,这位名声响彻朝野的文宗圣人,和自己预想的是否一样。
即便心里充满了好奇,沈叶也没搞特殊优待,依旧照著以往接待首辅的规矩,平淡如常。
祝明阳对此毫不在意,脸上始终挂著一丝浅笑,气度平和,看不出半分不悦与落差。
「微臣祝明阳,见过监国太子。」他行礼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沈叶随意擡手虚扶一把:「祝先生不必多礼。」
「前日先生入京,崇文门外人山人海,满朝文武、京城百姓争相迎接,这般盛况,属实让人艳羡。」话音稍顿,沈叶故作遗憾地轻叹一声:
「本想著当日便与先生坐而论道,却没料到父皇早已遣梁九功召见叙话,实在让人遗憾。」二人相见的这一刻,不止沈叶在暗中打量祝明阳,祝明阳也审视著这位权倾朝野的监国太子。来京城之前,不少知己好友都苦口婆心劝他三思而后行。
人人都知道,如今的首辅之位,看著风光无限、位极人臣,但实际上却是天底下最烫手的差事。夹在实权皇帝和强势太子之间,那就跟被卡在两扇飞速旋转的磨盘之间一般,进退两难。
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下场。
祝明阳早已功成名就!
文宗之名响彻天下,帝师身份尊贵无双,半生清誉、一世美名,简直就是千古文臣的模板。只要他安稳蛰伏乡里,便可安度晚年,留得一身无瑕声名。
而一旦卷入帝储相争的朝堂漩涡,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名望,大概率会毁于一旦。
可思虑再三,他终究还是来了!
凭借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人脉,他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
太庙之变的始末、帝储之间的暗流涌动、朝堂各方势力的博弈,他都知道。
更清楚如今外患将至,罗刹帝国、阿拉布坦虎视眈眈,还有那号称日不落的海外联军即将压境。虽说他对海外诸国没有直观的认知,却也清楚这些外敌兵强马壮、绝非易与之辈。
他不愿意看著朝堂内乱不止、天下动荡不安。
这回入京,他自认身负重任,想要居中调停,化解帝王与太子之间的隔阂争端。
祝明阳收了思绪,擡眼浅笑,言辞恳切:
「微臣闲居乡里之时,便早已听闻太子爷的赫赫威名。」
「红薯、玉米两种新粮普及天下,让无数百姓免于饥饿,太子爷此举,乃是造福万民的天大功德!」「微臣每每思之,都由衷庆幸我朝得此贤德储君,天下苍生,定然能迎来长久盛世。」
沈叶听著这番极尽夸赞的场面话,心里却瞬间警醒。
脑子里猛地冒出来一句话: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好话铺垫得这么足,后面必然藏著重头戏,这一趟登门,所求定然不小。
沈叶面上笑意不改,拱拱手道:
「祝先生过誉了,允烨愧不敢当。」
祝明阳笑意依旧,话锋却悄然一转,分寸拿捏得极为老道:
「臣曾侍奉陛下读书,深知皇上英明神武、杀伐果断,乃是千古难遇的明君。」
「而太子爷年少有为,才干卓绝,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只不过臣乡居数年,也听闻了不少民间议论。」
「世人皆说,如今朝堂割裂、川中西北割据一方,天下局势紧绷、大战一触即发,太子爷乃是这一切纷乱的根源。」
「不知太子爷,以为然否?」
沈叶忍不住哑然失笑。
好家伙!这嘴也太会拐了!
前一秒还捧著自己夸上天,下一秒就直接开门见山,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他神色淡定,笑意分毫未变,坦然说道:
「祝先生所言,倒也不算错。」
「实话实说,我这监国之位,并不是父皇心甘情愿给的,而是我硬生生从他手里争来的。」「不争不行啊,我要是不抢的话,说不定连命都没有了。」
「而父皇也不得不放手放权,他要是执意紧握权柄、寸步不让,朝堂只会乱得一发不可收拾。」这话一出,祝明阳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刻意抛出的刁难诘问,沈叶竟没有半分辩解,反而大大方方地全盘认下了。他本早已备好整套说辞,就等著太子推诿辩解,自己便可层层递进、据理规劝。
谁曾想,这太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干脆利索地全盘接下,反倒让他准备好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短暂错愕过后,祝明阳迅速敛去心绪,面色依旧温润平和:
「太子爷胸襟坦荡、直言率真,倒是远超微臣预料。」
「微臣年少读书,记忆最深刻的一句话就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太子爷可曾想过,倘若您与陛下最终兵戎相见、父子反目,天下必将生灵涂炭、白骨累累,受苦的终究是寻常百姓。」
「十年前微臣离京归隐,本已决意不问朝堂纷争、不看世间兴替,余生只潜心治学、教书育人。」「可是这一次,陛下下诏之后,微臣未曾三辞三让、百般推脱,即刻便动身入京了。」
「微臣贪图的不是首辅高位、权势荣华,只为居中斡旋,化解陛下与太子之间的隔阂,避免君臣父子兵戈相向。」
看著祝明阳一脸赤诚恳切、心怀天下的模样,沈叶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信任的感觉。
他擡眼直视对方,语气淡然:
「不知祝先生打算如何化解?」
祝明阳目光澄澈,铿锵有力:「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君爱护臣,臣敬重君;父爱子,子敬父!」
「君臣父子,各守本分、各安其位!」
「若能如此,则朝堂稳、社稷安,天下黎民也可安居乐业。」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叶:「太子爷以为,臣所言是否有理?」
「要是一年前,有祝先生这样的首辅大学士,我定然深信不疑,甚至全力支持先生居中调和。」「可时至今日,父皇步步紧逼,我早已手握利刃,再无半分退让的余地。」
「因为我不敢退,也退不起。父皇的许诺,我早已不敢轻信。」
他看穿了对方的心思,直言道:
「我知道,先生接下来肯定会说,只要我放下手里的刀,先生便能保我性命无忧、储位安稳。」「但生死祸福、身家性命,从来只能握在自己手中才最稳妥。比起旁人的口头担保,我更愿意相信自己。」
「祝先生,你们很多时候讲到朝堂,都希望上下一心、众正盈朝。」
「可我始终觉得,朝堂辽阔、人心各异,政见不同也很正常。」
「强求上下一心太难,倒不如彼此包容、求同存异,方为长久之道。」
听完这番独到见解,祝明阳心中毫无挫败之感,反倒隐隐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战意。
他莞尔一笑,从容开口:
「太子爷的「求同存异』,臣受教了,回去定然细细揣摩参悟。」
「也恳请太子爷,好好思量微臣所说的「上下一心』。」
「满朝文武、天下士子,无人愿意看见皇家父子反目、朝堂兵戈相向。」
「臣坚信,只要我等全力以赴,必定能让陛下与太子各安其位、冰释前嫌,君臣和睦、父子如初。」沈叶看著眼前胸有成竹的祝明阳,心里暗自感慨:
这位祝先生别的不说,口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这架势摆明了就是要以百官之力,调和帝储矛盾,把整个朝堂拉回他心中的正统秩序。
君臣父子,各安其位?
沈叶心头思绪翻涌,脸上依旧淡然:
「既然先生有此信心,那我便拭目以待。」
「祝先生,当下我朝最大的危机,从来不是内耗,而是即将面对的一场大劫。」
「西北阿拉布坦、罗刹帝国盘踞虎视,战力凶悍,都是边境大患。」
「那日不落帝国,疆域遍布四海,号称日光所照、皆为其士。」
「我大周未曾与其交手,但仅凭那些洋人造出来的精良枪炮和燧发枪,就知道他们船坚炮利,凶悍难敌「先生身为首辅大学士,不知有何应对良策?」
祝明阳心里清楚,这是太子在借机考较自己的真本事。
入京之前,他早已将外患局势、朝堂弊端细细梳理盘算过。
稍作沉吟,他就从容答道:
「太子爷,当下首要之急,便是整军备战、厉兵秣马。」
「罗刹、阿拉布坦这两大隐患,陛下与太子深耕朝政、熟知边事,臣自当以二位旨意为准,鼎力配合。「至于远道而来的日不落联军,其优势在于船坚炮利、水师强盛,短板便是孤军远征、水土不服、补给艰难。」
「我大周占据地利人和、本土优势,只需坚守周旋、以逸待劳,拖其锐气、耗其补给,敌军远道而来,必不能久战!」
「故而此战,胜算终究在我!」
沈叶微微点头。
平心而论,祝明阳这番话算不上万全无漏,但也足以证明他并不是只会死读书的腐儒,对兵事战局,还是有几分独到见解的。
他随即抛出最棘手的现实难题:
「整军备战、练兵御敌,样样都要砸银子,数千万两白银缺一不可。」
「可先生也清楚,如今太仓空空如也。」
「敢问祝大学士,这数千万两的巨额军费,朝廷该从何处筹措?」
这话一出,祝明阳眉头微微一蹙,思索片刻后,正色道:
「太子爷,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抵御外寇、保家卫国,从来不是朝堂一己之事,更是天下万民的分内之责。」
「依臣之见,此番巨额开支,当天下共担之。」
看著对方一脸大义凛然的模样,沈叶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他瞬间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所谓天下共担,说白了,就是加赋于民。
这一刻他也意识到,两个人的治国之道,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对于沈叶而言,这并不是一次愉快的会面,更不是一个好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