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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卷起台阶上的几张枯叶,打着旋儿落到刘盟脚边。
刘盟静静站了片刻,俯身重新抱起卷宗箱。
门内,两名小吏压低声音。
“崔侍郎发了话,谁敢接刘盟的折子,谁便别想在京中待下去。”
“他一个正六品监察御史,在外面威风几日,还真把自己当钦差了。”
“裴家倒了又如何?想扳倒崔家,他还差得远呢。”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刘盟神色未变,只是抱住卷宗箱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临近正午,雪粒子从天上落了下来。
刘盟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时,门外已围着十几个人。
那些人手里提着烂菜、臭鸡蛋,还有人举着写有“贪官走狗”的布条。
为首的灰衣汉子扯着嗓门大喊。
“刘盟勾结宋家,构陷忠良!”
“裴家经营海运多年,是他为了替宋家夺生意,故意栽赃!”
“这种贪官不配留在都察院!”
臭鸡蛋砸在院门上,腥臭蛋液顺着门板往下淌。
刘盟停住脚步。
灰衣汉子看见他,眼睛一亮。
“刘盟回来了!”
“砸他!”
烂菜叶和泥团齐齐飞来。
刘盟侧身避开大半,肩头仍被一颗臭鸡蛋砸中。蛋液溅上官帽,黏腻腥臭。
灰衣汉子见他没有还手,越发得意。
“怎么不说话了?”
“在安县不是挺威风吗?抓县令、抄裴家,下一步是不是连户部大人都敢咬?”
刘盟摘下官帽,看着上面的污迹。
“是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让我们来!”
灰衣汉子梗着脖子:“我们替京城百姓骂贪官!”
“京城百姓?”
一道清亮的小奶音从巷口传来。
“那璇璇也是京城百姓吗?”
众人回头。
林晴牵着阿璇走进巷子,宋钧年和祺裕、祺衡跟在后面。祺衡手中还提着给刘盟送来的饭盒。
阿璇今日穿着一件嫩绿色小袄,外面罩着雪白兔毛坎肩。两个小揪揪上系着浅绿色发带,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像两片刚冒头的小叶子。
她原本高高兴兴来给刘伯伯送饭,看见满地臭鸡蛋和烂菜,小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刘伯伯。”
阿璇松开林晴的手,迈着小短腿哒哒跑过去。
她仰头看见刘盟肩头的蛋液,小嘴慢慢抿紧。
“谁拿臭蛋蛋欺负你呀?”
刘盟蹲下身,挡住她往人群里看的视线。
“伯伯没事。”
“怎么会没事?”
阿璇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摸出一方绣着歪鱼的小帕子,踮着脚给他擦衣裳。
她够不到肩膀,急得小脸微红。
刘盟只好再低一些。
阿璇小心擦掉蛋液,鼻尖却被臭味熏得皱成一小团。
“好臭。”
她一边嫌弃,一边仍旧认真擦。
“刘伯伯明明是香香的好官,被坏蛋蛋弄臭啦。”
灰衣汉子嗤笑一声。
“小丫头懂什么好官坏官?”
阿璇转过身,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璇璇懂呀。”
“刘伯伯帮张爷爷拿回了船船,帮柳婶婶拿回被骗的钱钱,还抓了卖臭鱼、藏盐盐的坏人。”
她掰着手指数,一只手数完了,又换另一只。
“刘伯伯还会乖乖吃鱼丸,答应璇璇好好睡觉。”
小姑娘仰起下巴,认真下了结论。
“他就是好官。”
灰衣汉子不耐烦道:“那是他收了宋家的钱,故意替宋家办事!”
阿璇眨了眨眼。
“刘伯伯没有钱呀。”
刘盟:“……”
祺衡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阿璇并没觉得哪里不对,继续说道:“刘伯伯以前住的小屋子漏风风,官袍袖口也补过。他要是收了好多钱,为什么不给自己买大屋屋?”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灰衣汉子急道:“钱肯定都藏起来了!”
“没有藏。”
阿璇盯着他的腰间看了片刻,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你的钱才藏起来啦。”
“左边鞋鞋里有十两,右边鞋鞋里也有十两。穿鞋不硌脚吗?”
灰衣汉子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退。
“胡说!”
祺衡一步拦住他。
如今他行走已与常人无异,身形挺拔,目光冷冽。只往前一站,便吓得灰衣汉子不敢再动。
“是不是胡说,脱鞋便知道。”
“凭什么搜我?”
灰衣汉子转身想跑。
宋钧年伸手揪住他的后领,像拎鱼篓似的把人拽回来。
“赵捕头马上到。”
“你若清白,何必着急?”
其他闹事者见状,纷纷想散。
阿璇忽然急急喊道:“穿蓝衣裳的叔叔,银票还在你帽帽里!”
“拿篮子的婶婶,你收的钱藏在烂菜下面!”
“还有那个胖叔叔,你的鸡蛋是好的,不臭。你偷偷换成臭蛋蛋,好浪费呀!”
被她点中的人一个个僵在原地。
京兆府捕头方砚舟和赵明川很快带人赶到。
二十多两银子、崔家钱庄银票和写着闹事话术的小纸条,被一件件搜了出来。
灰衣汉子再也嘴硬不下去,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是崔府管事给的钱!”
“他说只要堵住刘大人家门,每日骂上两个时辰,便给我们二十两!”
围观百姓顿时骂开了。
“拿钱装百姓,真不要脸!”
“我还以为刘御史真做了什么恶事!”
“人家查贪官,倒被贪官雇人泼脏水!”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挤出人群。
他叫严茂山,正是当年被裴家强占渔船的老人之一。听说刘盟在京城受辱,随押解裴家证物的船一路赶来。
“谁说刘大人是贪官?”
严茂山将裴家赔偿的船契高高举起。
“若没有刘大人,我家三代人的船还在裴家手里!”
他身后,断手脚夫沈怀舟也站了出来。
“刘大人追回裴家赃银,先赔的是受害百姓。他若真收宋家钱,何必把几百两分给我们?”
越来越多从沿海赶来的证人开口。
闹事者被百姓围住,灰溜溜押往京兆府。
巷中终于安静。
阿璇弯腰捡起掉在泥里的官帽。
帽子沾满蛋液和尘土,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
她抱着官帽走到水井边,想舀水清洗。
木桶比她半个人还高。
阿璇两只小手拉住井绳,哼哧哼哧用力,小身子被带得一上一下,水桶却没升起多少。
“大哥哥,井井不听璇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