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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归京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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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归京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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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康元年正月初九。汴京。天冷得邪乎。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
    高尧康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上,看着那座城。
    城墙比他记忆中高。城门比他记忆中宽。进出的人比他记忆中多。卖吃的、卖喝的、卖玩的、卖唱的,挤成一堆,跟赶大集似的。有个小孩从他马前跑过去,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笑得嘎嘎的,糖葫芦差点蹭到马腿上。
    他身后,是那一万多人。
    伤的、残的、瘦的、脏的。衣服破着,脸上黑着,眼睛往里凹着,眼珠子都显得大了。马也瘦,肋骨一根根能数清。车也破,走起来吱呀响,随时要散架。旗也烂,上头的字都看不清了。
    城门洞那儿,有个守门的军士往这边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接着跟旁边的人说话。说话的时候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高尧康没动。
    杨蓁在他旁边。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些笑,看着那串糖葫芦,看着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正把一串新的递给另一个小孩,小孩伸手接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们……”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下话。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苏檀儿从后头上来。站在他另一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城,看着城门口那些人,看着那个卖糖葫芦的,看着城墙上头飘扬的旗——旗上写着什么,看不清,但飘得挺欢实。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站了很久。
    风刮过来,冷的。把马尾巴吹得往一边飘。
    “走吧。”高尧康说。
    他一夹马肚子,往城里走。
    进城的时候,那个守门的军士又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身后那些人,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高尧康已经过去了。那军士张着的嘴又闭上了,扭头接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街上人多。比真定多。比哪儿都多。多得跟蚂蚁窝似的。
    两边铺子全开着。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肆、赌坊、瓦子。有人站在门口吆喝,扯着嗓子喊“新到的绸子”“热乎的包子”。有人坐在里头喝酒,喝得脸红扑扑的,划拳的声音能传半条街。有人在街上走,走得慢,因为不着急,因为没什么可着急的。
    杨蓁骑着马,走在他旁边。眼睛往两边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眉心能夹死苍蝇。
    “他们……”她又张嘴。还是那句话,还是没说完。
    高尧康没说话。
    前头忽然热闹起来。敲锣打鼓的。哐哐哐,咚咚咚,震得人耳朵疼。一群人围在那儿,拍手叫好,叫得嗓子都劈了。
    他们走过去。看见一队人,穿着彩衣,红的绿的黄的,跟戏班子似的。举着旗子,边走边扭,扭得腰都要断了。旗子上写着四个字,写得又大又粗:
    “议和大吉。”
    杨蓁的马停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盯着那些人扭来扭去。盯着旁边拍手叫好的人。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喊着什么,她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高尧康伸手,按在她手上。
    她抬头看他。
    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摇头。
    她的手在刀柄上攥了攥。攥得指节发白。白得跟骨头似的。然后松开了。
    他们穿过那队人。穿过那些叫好的人。往前走。马蹄踩在地上,嘚嘚嘚,嘚嘚嘚。
    后头,锣鼓还在敲。还在“议和大吉”。哐哐哐,咚咚咚。
    苏檀儿先走的。
    她带着沈记联号的人,去安置那一万多人。城外那个庄子住不下,得找地方。租、借、买,都行。钱她有。二十万贯活钱,她说了,随时能调。说这话的时候,眼都没眨。
    走之前,她看着高尧康。
    “你去找李纲?”
    “嗯。”
    她点点头。想说什么。没说。
    只是伸手,把他领子上的灰拍了拍。拍得很轻。拍了两下。
    “晚上回来吃饭。”
    高尧康说:“好。”
    她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但走得慢。比平时慢。
    杨蓁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远,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她对你挺好。”杨蓁说。声音平平的。
    高尧康说:“嗯。”
    杨蓁转过来看着他。
    “我也对你好。”
    高尧康说:“知道。”
    杨蓁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短。但确实是笑。
    “那你去吧。我回去看着那帮人。别让他们闹事。”
    她走了。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跑起来的。马蹄声很快,嘚嘚嘚嘚嘚,一会儿就远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两个往两个方向走。
    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李纲的府邸在城西。不大。门也旧。门口没石狮子,就俩上马石。上马石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雪,灰乎乎的。
    高尧康敲门。敲了半天,才有人来开。
    是个老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跟煮熟的虾似的。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往外瞅。瞅了半天,才看见人。
    “找谁?”
    “高尧康。求见李大人。”
    老仆打量他。从上到下。从那一身破袍子,到脸上那层灰,到眼里的红血丝。打量完了,嘴一撇。
    “李大人不见客。天天有人来,天天不见。回吧。”
    高尧康说:“你告诉他,我叫高尧康。”
    老仆又要关门。门板都动了。
    门里忽然有人说话。
    “谁?”
    老仆回头:“一个……说是姓高。叫高什么康。”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李纲站在门口。
    他比高尧康记忆中瘦。瘦很多。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往里凹着,眼眶都显得大了。穿着家常的道袍,洗得发白了,袖口还磨破了一点。但腰挺得直。眼睛也亮。亮得跟灯似的。
    他看着高尧康。看了很久。
    “你……”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
    高尧康说:“李大人。久仰大名。”
    李纲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跟前。抬起手,在高尧康肩膀上拍了拍。
    拍得很轻。但拍了三下。
    “进来。”
    屋里生着炭盆。不大。但暖和。暖得人想打盹。
    李纲让老仆上了茶。然后让他出去。把门带上。门板嘎吱一声响。
    屋里就剩他们俩。
    李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又看了很久。看得高尧康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
    “真定的事,我听说了。”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说:“土门关。四千八百人,挡了金兵七天。最后撤下来一万多百姓、工匠、溃兵。”
    他顿了顿。
    “沈晦跑了。你没跑。还把人带回来了。带回来一万多。”
    高尧康说:“不全带回来了。死了四千多。留在北边了。”
    李纲点点头。
    “打仗就会死人。不打仗,死更多。”
    他看着高尧康。
    “你来找我,有事?”
    高尧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
    是张图。
    画的不是地形。是线条。箭头。圈圈。密密麻麻的,跟蜘蛛网似的。
    李纲低头看。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高尧康说:“金兵下次南侵的路线。”
    李纲抬起头。看着他。
    “下次?”
    “嗯。”
    李纲又低头看那张图。看得更仔细了。手指在上头比划,一点一点地看。
    图上画着三条线。从燕京出发。一条往南,奔中山、真定。一条往东南,奔河间、大名。还有一条,从云中出发,往南奔太原。
    三条线,最后都指向一个地方。
    汴京。
    李纲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会来?”
    高尧康说:“他们必须来。”
    李纲等着下文。眼睛盯着他。
    高尧康说:“金人刚打完燕京。打完了,就得吃。几十万兵,吃什么?燕京那地方,打了三年仗,地里长不出粮食。种地的都跑了,跑了谁种?他们得抢。往哪儿抢?往南抢。”
    他指着图上那些箭头。指得稳稳的。
    “还有,他们这次退兵,不是因为咱们议和议得好。是因为他们自己粮草不够了。打完燕京,兵也累了,马也乏了,不回去休整,就得饿死在前头。冻也冻死了。”
    他顿了顿。
    “但休整完了呢?冬天过了,草青了,马有草吃了,粮草备齐了,他们还来不来?”
    李纲没说话。
    高尧康又指着图上那些圈圈。一个一个点过去。
    “这是他们的囤粮点。这是他们的屯兵点。这是他们的马场。这些东西,都在往南移。不是在原地待着。是在往咱们这边靠。一天一天地靠。”
    他抬起头,看着李纲。
    “李大人,你信不信?”
    李纲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炭盆噼啪响。炭烧红了,偶尔爆一下,啪。
    然后李纲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信。”
    他看着高尧康。
    “我信。然满朝朱紫,几人愿信?”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住。转过身。袍子角甩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说什么吗?”
    高尧康说:“议和。”
    “对。议和。割地。给钱。送人质。只要能不打仗,什么都行。送金银,送绸缎,送女人,送什么都行。”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外头什么也看不见,窗户纸糊着。
    “割三镇。太原、中山、河间。割了,金人就退兵。退了兵,就万事大吉。大家接着过太平日子。”
    他转过来,看着高尧康。
    “我跟他们说,不能割。割了三镇,汴京就成前线了。金兵下次来,直接到城门口。他们不听。他们说,李纲迂阔,不懂大局。大局?什么大局?”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嘴角扯着,跟要裂开似的。
    “保住他们的家产,保住他们的官位,保住他们在汴京的宅子、铺子、小老婆,就是大局。”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那张图前头。
    “李大人,我能多说几句吗?”
    李纲看着他。
    “说。”
    高尧康指着图上那些箭头。手指在上头划过去。
    “他们退兵,不是议和议成的。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冬天来了,粮草没了,马没草吃了,草都枯了,兵冻得受不了了。不退,就得死。死了还抢什么?”
    他指着太原那条线。
    “但太原没丢。还在咱们手里。西军还在。种师道还在。金兵想从西路来,得先打太原。太原能挡多久?至少三个月。三个月能办多少事?”
    他又指着真定那条线。
    “东路这边,真定丢了,但中山还在。河间还在。咱们还有兵。虽然不多,但有。有一万是一万,有两万是两万。”
    他看着李纲。眼睛没躲。
    “金人这次回去,肯定会重新准备。明年开春,草青了,马肥了,粮草备齐了,他们肯定再来。那时候,太原还在不在?中山还在不在?河间还在不在?”
    他顿了顿。
    “朝廷现在割三镇,是拿自己的命换时间。问题是,这时间,拿什么用?拿来干什么?拿来接着喝酒看戏?”
    李纲看着他。
    “你说拿什么用?”
    高尧康说:“练兵。囤粮。修城。把人从北边撤回来。把能打的兵集中起来。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把那些只会喊议和的,从位子上挪开。”
    他指着汴京。指得用力。
    “金人下次来,目标是这儿。不是真定,不是中山,是这儿。是这座城。是他们喝酒看戏的地方。”
    李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高尧康面前。忽然弯下腰。
    一揖到地。
    高尧康愣住了。赶紧去扶。手忙脚乱的。
    “李大人——”
    李纲直起身。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我想的没你细。这张图,画得比我清楚。你说的这些,我信。我信你。”
    他顿了顿。
    “愿闻守城之详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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