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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嘉陵江边的枪声,打碎了谁的茶碗(第1/2页)
当晚八点整,战时陪都重庆,磁器口嘉陵江畔。
昔日作为水陆交汇重镇、商贾云集的磁器口码头,在日军频繁大轰炸的阴影下,少了几分往昔的喧闹繁华,多了几分萧瑟与战时的肃杀。
浑浊冰冷的嘉陵江水滔滔东流,拍打着江滩湿滑的青色鹅卵石。临江依山而建的三层老字号木质茶楼“聚仙楼”,二楼临江雅座的雕花木格窗全部大开着。
刺骨的夜风夹杂着嘉陵江潮湿而略带腥味的水汽不断灌入堂内,吹得吊顶上的几盏煤油罩子灯微微摇晃,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
整座茶楼今夜早已被中统便衣全部清空,楼梯口与后巷均有暗哨把守。
而在二楼正中央那张厚重的红木八仙桌旁,仅坐着两道身影。
桌上摆着两只精致考究的景德镇粉彩青花瓷盖碗茶,热气腾腾的极品碧潭飘雪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茉莉花清香。
中统局第一处处长高占龙身着一袭深蓝色的云纹缎面马褂,手里捏着白瓷茶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刮着茶沫,发出沙沙的声响,但眼眶周围深陷的青黑、额角隐隐渗出的冷汗,以及紧绷如铁的下颌线,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躁、不安与极度屈辱。
而坐在他对面的郑耀先,换上了一袭素黑色的精仿毛呢长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纽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神态闲适优雅,端着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宛如一位在江畔赏夜景的世家贵公子。
“郑处长好雅兴。”高占龙终于按捺不住,放下茶盖,嘴角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勉强干笑,“田湖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白日在较场口冒犯了六哥。高某今晚在嘉陵江边备下这桌薄茶,既是给六哥接风洗尘,也是想讨个薄面。大家同在党国麾下效力,都是为委座分忧,何必把事情做得太绝呢?”
郑耀先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瓷底碰撞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却清脆刺耳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占龙,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深邃如万丈冰渊:“高处长,‘同在党国麾下效力’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就那么刺耳呢?白天在较场口大防空洞,田湖拿着伪造的军统印章、英国进口的道林纸,要把‘私通延安、出卖陪都防空图’的泼天死罪扣在我郑老六头上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同在党国麾下’?你怎么没想过给老子留条生路?”
高占龙脸色骤然一僵,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强压着心头的狂怒,低沉着嗓门道:“那是底下人立功心切办砸了差事!高某已经答应,中统在较场口防空洞的所有巡查暗卡今夜全部撤除,今后绝不再插手行动处的外勤防务。六哥,明人不说暗话,开个价吧,怎样才肯把田湖放出来?”
“开价?”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极度冷冽、轻蔑到了极点的讥讽。
他缓缓从长衫内袋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油印审讯供词记录,随手啪的一声甩在高占龙面前的茶桌上!
高占龙下意识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份供词的右下角,赫然按着田湖鲜红刺目的十指血手印!
供词上白纸黑字,详细记录了高占龙在中统第一处任职期间,私自截留美援防空雷达关键真空管零件、勾结川军阀走私军用汽油八百桶、并在市防司令部参谋处安插亲信倒卖防空洞施工蓝图牟取千万暴利的全部黑账与受贿铁证!
“田湖在罗家湾大牢的刑讯架上只挺了半个小时,就把你这些年干的所有‘好事’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郑耀先身躯微微前倾,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如两把淬毒的手术刀,死死刺入高占龙颤抖的心脏,声音平和却森寒如铁:“高处长,你说我要是把这份签字画押的供词原件,明早让戴老板亲自送到黄山官邸委员长的案头……你这颗吃饭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多久?”
“咔嚓!!”
一声刺耳的碎裂脆响骤然在死寂的茶楼雅座内炸开!
高占龙由于极度的惊恐、绝望与狂暴怒火,右手五指竟硬生生将那只名贵的景德镇青花瓷盖碗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与锋利的碎瓷片瞬间刺破皮肉,混杂着掌心渗出的鲜血,滴滴答答砸在木桌上!
高占龙浑身剧烈颤抖着,满头冷汗如雨瀑般滚落。
他死死盯着眼前云淡风轻的郑耀先,嘴唇惨白颤抖,眼中的阴鸷终于被彻头彻尾的绝望与恐惧彻底撕碎!
他深知郑耀先的手段,更深知委员长对后方军需走私的雷霆手段。
一旦这份供词捅上去,哪怕中统幕后的大老板陈立夫亲自出面,也绝对保不住他高占龙的项上人头!
“郑处长……六哥!手下留情!”
高占龙咬着满嘴的血沫,整个人如同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瘫倒在竹椅上,嘶哑求饶:“你说……只要高某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郑耀先从容掏出一块真丝手帕擦了擦指尖溅到的茶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宣判:
“第一,田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发配贵州息烽集中营做苦役三年;第二,中统必须在一个月内交出山城市防司令部所有的稽查与督察大权!整个陪都的防空防谍与军情稽查,由我军统局本部行动处全权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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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交!”高占龙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甚至不敢再看郑耀先一眼,带着满手的血污与一身狼狈,仓皇逃出了聚仙楼茶馆。
郑耀先神色淡漠地将供词收回怀中,整理了一下长衫领口,缓步走下茶楼木梯。
夜色深沉,江风呼啸,波涛阵阵。
赵简之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早已将黑色别克防弹轿车停在磁器口码头的石梯坎下,
就在郑耀先迈步跨过最后两级台阶走向轿车的瞬间,
“砰!砰!砰!!”
三声极其沉闷、阴毒而刺耳的枪声骤然在江边的乱石堆阴影中撕裂了夜空!
几发灼热的子弹呼啸着擦过别克轿车的挡风玻璃,将后视镜当场打得粉碎!
“有刺客!保护六哥!!”
赵简之暴怒大吼,魁梧的身躯如同一面钢铁盾牌般瞬间挡在郑耀先身前,右手闪电般拔出二十响驳壳枪!
在江边一座堆满杂粮麻袋的难民临时货栈阴影下,一名身穿粗布汗衫、头戴黑色竹斗笠的男子双手握着一柄日本南部十四式“王八盒子”手枪,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凶光,正准备扣动扳机射出第四枪!
那是日本特高课潜伏在磁器口码头准备刺探军统车队的死士暗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
一道原本在货栈旁弯腰搬运麻袋的消瘦黑影,猛然如同一头潜伏在黑夜雪原中的嗜血孤狼般暴起!
那黑影速度快得撕裂空气,甚至没有带起半点脚步声!
只见他身躯凌空暴扑,右手抓着一块足有七八斤重的坚硬红砂岩青砖,以狂暴无匹的蛮力狠狠砸在了日本杀手持枪的右腕之上!
“咔嚓!!”
杀手的手腕骨骼当场被砸得粉碎性骨折,手枪脱手横飞出去!
还没等日谍发出惨叫,那道黑影顺势欺身而进,左手如铁箍般死死捂住杀手的口鼻,右手自腰后拔出一柄只有半截、生满铁锈的残破刺刀,极其熟练、冷酷而精准地顺着杀手的颈动脉狠狠一抹!
“噗嗤!!”
一道猩红滚烫的血线在昏暗的月光下激射而出!
日本特高课杀手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双眼暴凸,软绵绵地瘫倒在血泊之中,气绝身亡!
从暴起、砸砖到割喉封喉,整个杀戮过程一气呵成,前后绝不超过两秒钟!狠辣、精准、冷血到了极点!
黑影利落地在日谍衣服上擦了擦残刀上的血迹,将半截断刀插回后腰,随后若无其事地弯下腰,准备继续去扛地上的麻袋。
“站住!别动!!”
赵简之端着黑洞洞的驳壳枪冲了上来,枪口死死对准了黑影:“什么人?!”
郑耀先伸手轻轻推开赵简之的枪管,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前去。
借着茶楼前昏黄摇曳的马灯灯光,郑耀先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身形消瘦却挺拔如枪,衣衫褴褛,浑身沾满了黑色的煤灰与机油,脚上穿着一双露着脚趾的破草鞋。
他的肌肉线条紧绷如铁,尤其是那一双深陷的眼眸,凶狠、机警、孤傲,宛如一头在长白山深山雪原中独自厮杀求生的年轻独狼!
“身手不错,出手就是要害。”郑耀先看着青年,淡淡开口,“东北讲武堂出来的?”
青年身躯微微一震,抬起头看了郑耀先一眼,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底层流民特有的警惕与漠然:“回长官,关外流民。以前在奉天警务段混过两年饭吃,鬼子打进沈阳,一家老小全死在刺刀下,一路要饭逃难到重庆,在码头上扛包混口饭吃。”
“叫什么名字?”郑耀先问。
青年挺直了那根消瘦却宁折不弯的坚硬脊梁,迎着郑耀先那深邃的目光,低声吐出两个字:
“公卿。”
公卿!
郑耀先心中微微一震,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处闪过一抹极不易察觉的赞赏与震动。
在这乱世山城,这头未来名震谍海的军统头号杀神、自己命中注定的关门弟子,竟然以这样一种野蛮、凶狠而惊艳的方式撞进了自己的视线!
郑耀先没有多说什么废话。
他缓缓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枚沉甸甸、带着体温的袁大头银元,随手一抛,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齐公卿满是老茧与煤灰的手心之中。
“这年月,光靠一身蛮力和半截破刀,杀不光天下的鬼子,也填不饱自己的肚子。”
郑耀先转身拉开别克轿车的车门,在坐进车内的刹那,侧过头淡淡吩咐了一句:
“明天清晨八点,去罗家湾十九号军统局本部找赵简之,就说老子郑耀先,收你了。”
引擎轰鸣声中,黑色别克防弹轿车卷起嘉陵江滩的夜雾,绝尘而去。
齐公卿紧紧攥着手心那枚冰凉沉重的银元,怔怔望着轿车远去的红色尾灯,随后猛地双膝并拢,朝着轿车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嘉陵江上的薄雾越来越浓。
凄厉刺耳的战时防空警报声,在山城重重叠叠的群山与黑夜之间,隐隐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