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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有瑕疵了。”祝西栾苦恼道。
“一点点没事儿，可以修复。我很久没看见小昕这么开朗明媚的样子了。这幅画我不是用来展出，是自己收藏着。”池舒然带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
两人到一楼会客沙发上谈价格，池舒然给他泡了一杯咖啡。
祝西栾抿了一口，蹙了蹙眉。
“怎么了，味道不好？助理不在，我很少帮人冲咖啡。”池舒然略微局促地解释。
里头有股怪怪的，且不盒鞋的味道，像往咖啡里加了鞋拔子……
“要不我帮你再冲一杯吧。”女士优雅礼貌地询问。
祝西栾弯唇笑了笑，这会儿做生意呢，他也不多事，何况池舒然勉强算是他长辈，祝西栾也不便劳烦。
他就着这一杯咖啡，爽快地收了池舒然六万块钱。
有史以来他画的——最高成交价。
其实不值这个价，这是他大一时期的作品，在池舒然这种懂行的人面前，不能细看，跟他目前的画技，完完全全天差地别的水平。
不过人家就愿意出这个价，或许是出于补偿的心理，祝西栾也不受之有愧，主动提议，给画布做一下修复。
但搬着油画上楼到工作室内的时候，祝西栾却发现里头有人。
池昕靠躺棕皮沙发上，见他突然出现也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怔愣地望着他手上的画。
“让小昕给你打个下手吧。”池舒然送他上楼便走了，门轻轻阖上。
池昕左手石膏还在，不过没有上次见到的那么颓废，样貌有精心打理过。
毕业后万年不变的西装三件套不见了，池昕今日穿一件涂鸦的开衫卫衣，倒是和大学时期的打扮很像，叛逆且清爽。
池昕帮他把画背过来搁置在长木桌上，靠近时祝西栾还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
祝西栾有种掉入圈套的感觉，但又觉得不至于。
哪怕池昕的手段变得多么下乘，也应当不会使在他身上，祝西栾问人要喷壶和熨斗。
池昕依言给他取过来，一言不发帮他把熨斗插上电，而后静静站立在祝西栾不近不远的位置，目光落在他弯腰时躬起的后背。
不知什么时候，池昕手上多了一根烟，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舔上烟尾。
烟味侵入祝西栾鼻间。
味道太浓稠了，跟那杯古怪的咖啡一样，让他有点恶心，要不是苦于拿人手短，他这会儿会当场走人。
这母子俩都怎么回事。
“要试试吗？”池昕走近一些，“味道挺辣的，你应该会喜欢。”
他摸出一根，两指捏着正要抬手递到祝西栾唇边，被他挡开了。
“你别站我这么近。”祝西栾直白道，眉眼不加掩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分开了，就保持好社交的正常距离。”
还有这烟味，实在令人反胃，仿佛跟胃里那杯咖啡同频共振似的，祝西栾感觉自己的胃在轻微痉孪。
他打发开池昕，重新弯腰继续给画布喷水，速战速决地隔着毛巾用熨斗熨烫着褶皱处。
升起的蒸汽暖融融地烘在祝西栾手腕上，那温度柔柔的，湿湿的，似有撩拨之意。
祝西栾敏感的手腕内侧有些发麻。
他把油画扶起来，放到画架上，既然把画布修复了，一点点脱落的颜料似乎也由他这位原作来修复比较合适。
但他莫名有些燥。
池昕的烟抽完一根接着一根，没完没了。
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烟瘾了，一点素质都没有。
祝西栾回头冷冷地点了点门外：“你就在这光看着，要抽不如出去抽。”
池昕的视线没有放在他身上，画架起来后，他一直出神地看着《静安湖写生的人》。
视线定定的，祝西栾似乎从他眼底看到了怀念。
祝西栾皱了皱鼻子。
即使祝西栾和池昕在爱情上已经彻底崩盘绝无可能，但当年同窗之谊也并非全是泡影。
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很久没有画画过了。”
都说美术生最不缺乏有天赋的人，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但池昕绝对是当时他们那一届的佼佼者，苦难的土地上开出创作的灵感之花，祝西栾曾一度非常偏爱池昕的才华。
池昕把烟灰弹到装着茶水的纸杯里，黏着在画作上的视线移动到祝西栾身上，摇头一笑。
“……我不会再拿起画笔了。”
如此，祝西栾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蜷起手指，指尖压了压手心的软肉，从搁置着颜料的柜子上拿出需要的颜色，而后在调色盘上调色。
“虽然我们分开了，虽然你说自己不会再画画。”祝西栾拿着画笔蹲在地上，也不看他，轻声道，“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前程似锦。”
半响，画室内都没有人说话，池昕忽然嗤笑了一声，似悲似痛：“小栾，你这个人......”为什么对他既善良又无情呢？
他摇摇头，眼眶泛红：“我很后悔......”
“不要误会。”祝西栾立刻澄清。
池昕把烟灭掉了，拉开窗户通风，而后慢慢走向祝西栾，陪他一块蹲下，像一只失魂落魄的野犬。
“不要打破社交距离。”祝西栾用画笔点了点他，示意人走远些。
但池昕没动，祝西栾站起身，也许是蹲久了的缘故，起身时眼前倏地一黑，眩晕感直冲大脑。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住什么东西。
池昕伸来一只手臂：“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祝西栾晃晃头避开：“可能是低血糖，我没吃午饭。”
又是一阵沉默，池昕忽然道：“对不起......”
眼前清明后又是一阵难受的焦躁，像是身体里埋着一颗无形的种子，生根发芽，往他的血管里钻，试图钻出他的身体。
不疼，但很烦。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今天是我让我妈特意叫你过来的。”池昕忽然承认自己的罪责。
祝西栾听清了池昕的话，他愣了愣，而后某种危机感窜上祝西栾的神经，让他有些发热的身躯生起鸡皮疙瘩。
身体出现的不适症状，让他猛地意识到池昕话里的潜台词。
“你们干了什么？！”
视线扫过浮在纸杯中满当当的烟蒂，祝西栾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你给我下药？”
他从小生活在富人圈层中，即使被家里管束的严格，即使没亲眼见过，但自然也知道各种下三滥手段用来强迫不肯就范的人。
只是祝西栾没料想到，有一天，竟然会有人敢对他上这种手段。
他本能地怀疑是烟？
可是池昕身上好像没有反应。
祝西栾又想到池舒然给他的咖啡，又或者是咖啡和香烟中和后的效果。
草！
他气得发抖：“你们敢算计我？！”
“小栾，你听我解释......”
祝西栾一言不发迈步想去开门，池昕亦步亦趋。
“你现在是不是跟梁声昀在一起了？”
不知道池昕哪里得出来的结论，祝西栾现在也懒地质问，他只想先逃离这个地方。
“你从饭店出来，和一个男人一把雨伞，你搂着他。”
“这人就是你来渡宜第一天，说自己是代驾的男人，我查了他是梁声昀，门第好般配啊。”
“所以你们那一天就搞在一起了是不是？”
“是不是因为他介入我们的关系，你才和我分开......”
时至今日，池昕依旧没能想明白，祝西栾和他分开的准确理由，他陷在自我的三观和思维中，永远无法把错误归咎到自己身上，只认为是真心错付。
祝西栾手掌握上冰凉的门把手，向下按——
门没开。
他又接连按了几次，确认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草！
祝西栾毫无回应，池昕的话愈发过分恶劣。
“那时候还没跟我分手吧，梁声昀在床上对你好吗？能有我弄得你舒服——”
祝西栾骤然转身，抬手，一巴掌扇在池昕脸颊：“滚蛋！”
“有病就去医院治，别在我面前发疯！你这样的臆想能维护自尊是吗？那我告诉你池昕，没有任何别人，只是我厌恶你，恶心你！”
池昕懵了两秒，扑上去想搂住祝西栾：“你果然没有喜欢上别人。”
祝西栾：“......”
“给你下药是我不对，但这个药不会对身体有害，跟酒精一样，劲头过去就好，我、我本来是想靠这个让你跟我做一场，也许醒来，你就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了，我爱你。”
太荒诞了......
祝西栾胸膛重重起伏，忽然屈膝，猛地撞在池昕肚子上，他这一脚想都没想，用足了力气。
池昕措不及防捂着肚子摔翻在地上。
“爱我？你也配说这字！”祝西栾气得发抖。
他怒极反笑：“别缠着我了，开门！”
祝西栾重重踹了一脚门，门仍旧打不开！
身后的人撑地试图起身，祝西栾烦躁得要命，他回头挥起拳头猛地砸到池昕身上。
直到手背上染了血，祝西栾才停下，松开抓着池昕衣领的手。
他起身，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才抑制住肾上腺素飙升后肌肉的抖动。
“池昕，你真不怕我报复你啊，你应该不想多一个我这样的仇家吧？”
祝西栾垂着眼睛，窄长的双眼皮让他冷脸时，有种看垃圾似的眼神。他抬手，抹掉溅在脸侧的一抹猩红。
池昕躺在地上，口鼻灌满了鲜红的血。
也许是画室内的动静太大，惊动了楼下的人，大门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而后，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
池舒然目睹画室内的场面，惊叫一声，扑到池昕身边。
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祝西栾有些耳鸣，他冷漠地看着满地狼藉和母子情深的默剧，疲惫地走向那幅引诱他上楼进入这个房间的油画——
《静安湖写生的人》。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刮刀，尖端抵上画布，手碗用力，猛地向下劈，整幅画被捅破，留下一道长而宽的破口。
祝西栾扔开刮刀，转头离开画廊。
暮色四合，霓虹笼罩。
祝西栾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商场，里头似乎在举办什么活动，主持人嘹亮的抽奖声和观众的雀跃声透过音响传出。
他有些吃不消了。
不是药劲很猛的那种药，但祝西栾身上要没力气了。
打车回去不是很安全。
要不就近先进一家酒店吧。
或者找人来接他。
找谁呢？
祝西栾摸出手机，茫然垂头站在熙来攘往的路边，脑海里还没有答案，可手指已经先一步拨出了通话。
“嘟——”
“嘟——”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