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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郡山阴县。
县城外,坐落着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庄园外环夯土围墙,墙高丈余,墙外是壕堑与篱栅,再往外,是成片的族业良田。临水处还建了私家码头,便利渔采与物资漕运。
墙内自成一体,分作嫡支宅第丶族学书舍丶清谈静庐丶仓廪库府与佃户庐舍,壁垒自固。
这便是琅琊王氏在山阴的庄园了。
庄园去城不远,既可安居兴业,乱时亦可自守。
东晋望族大多住在自家庄园里,且庄园大多是坞堡式聚落。
王氏庄园便是如此。
这日,山阴县正是雪天。
王氏庄园的静庐内,地上铺着蔺席,席上设着几张矮几,几上摆着青瓷水盏与笔砚。庐中四角各设一只炭火盆,炭火正炽,满室如春。
此刻,庐中正有四人。
主位坐着的,是王凝之。他是王羲之的儿子,年约三旬。此刻手中正持着一柄清谈名士常执的麈尾。
客位坐着两名宾客。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另一人年约三旬,面容英朗,坐姿笔挺。
庐中还另设着一道青绫布帐。帐薄如烟,隐约可见人影,将庐中一角与主室轻轻隔开。
帐后茵褥之上,跪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美妇。她梳高髻,簪玳瑁云纹簪与素银步摇,耳垂明月玉璫,身着绛紫襦裙,上襦下裳,腰束锦带,肩披白罗帔。
她便是谢道韫,王凝之的妻子。
今日的清谈题目,是「隐显之辨」。
王凝之主张士人当以隐逸为高,出仕不过是不得已的权宜。
他轻摇麈尾,缓缓开口道:「君子立身,贵在守志。山林之远,自有至乐;朝堂之上,无非樊笼。《诗》云『考盘在涧,硕人之宽』,古之贤者隐于涧谷,独寐寤言,其心自得。可见隐逸是本,显达是末。」
年长宾客微微一笑,问道:「王兄既主隐逸为本,那令尊一生仕宦,历任江州刺史丶会稽内史,王兄自己亦曾出仕。不知王兄一家,是守志还是违志?」
王凝之面色微顿,麈尾停了停,道:「仕与隐,各随其时罢了。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孔圣人亦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如今北土沦丧,偏安江左,岂是行道之时?正该隐退守志。」
年轻宾客眉头微皱:「王兄此言差矣。正因北土沦丧,朝廷偏安,才更需贤士出而匡扶。若人人隐居守志,谁复神州?昔祖豫州渡江击楫,中流誓师,岂是为了守一己之志?」
王凝之一怔,勉强道:「祖逖是英雄豪杰,非常人可比。中人以下,当量力而行。况且隐居并非忘世,养志待时而已。」
年长宾客道:「王兄说养志待时。敢问王兄,养志养了多少年了?待时又要待到何时?若人人皆曰『待时』,时又从何而来?」
王凝之又一怔,稳了稳心神,道:「各人自有因缘,不可强求一律。」
年轻宾客道:「既不可强求一律,王兄方才何以又说『正该隐退守志』?这是要一律呢,还是不要一律?」
王凝之语塞,麈尾搁在膝前,接不下去了。
静庐中安静下来。
正当王凝之窘迫之际,青绫布帐后,传出了谢道韫的声音:「隐显之辨,不在山林与朝堂之间,在胸中。」
她又道:「巢父洗耳,许由饮犊,是隐。伊尹负鼎,傅说版筑,后来出为王者师,也是隐。隐在胸不在山,仕在事不在朝。心有山林,虽居朝堂不害其志;心无归宿,虽入深山终是奔竞。」
年长宾客神色微动。
谢道韫继续道:「况且所谓隐逸,不在去就之名,在看所图何事。为一己清名而隐,是洁身自好,小隐也;为天下而出,是担当,非奔竞也。形显而志隐,也可以。君子只看胸中实处,不看形迹虚名。」
年轻宾客听到此处,不自觉地正襟危坐,神情郑重。
谢道韫最后道:「至于『待时』二字,昔太公八十钓渭滨,是待时;诸葛孔明躬耕南阳,也是待时。待时非不为,是待可为之时。若终无可为之时,独善其身也不失为本分。只是这『终无』二字,谁又敢轻下断语呢?」
两名宾客听到这里,相顾默然。
王凝之有些尴尬,又有些释然。尴尬的是,自己这个丈夫当着宾客的面被妻子解了围;释然的是,这围总算是解了。
他重新摇了摇麈尾,轻咳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话题往别处引了引。
片刻后,两名宾客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