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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周卫东便起来了。
他没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
两只野鸡。
两只兔子。
一张黄鼬皮。
至于狍子,先留着。
东西一下拿太多反而扎眼。
眼下这个年月,做什么都得谨慎。
周卫东活过一辈子,比谁都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他先去了公社供销社。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套袖,正趴在那里拨算盘。
“收山货吗?”
男人头也没抬。
“什么?”
“黄鼬皮。”
这回抬头了。
接过去翻了翻。
“皮子不错。”
“完整。”
“六块二。”
周卫东点头。
这个价跟他记忆里差不多。
男人又看见筐里的东西。
“还有野鸡?”
“嗯。”
“这边不收活肉。”
“我知道。”
供销社附近有家国营饭店。
这个时候饭店里的肉供应也紧。
尤其快到年底,各单位聚餐多。
周卫东以前进城干活的时候认识里面一个姓高的厨师。
关系谈不上多好。
至少见过。
他背着东西过去的时候,后厨正在剁白菜。
高师傅看见他还有些意外。
“青山村那个小周?”
“高师傅记性不错。”
“你以前来帮运输队卸粮,我见过你。”
他说着往筐里一看。
眼睛顿时亮了。
“哪来的?”
“山里打的。”
高师傅把兔子拎起来掂了掂。
“够肥。”
这个年代国营单位采购东西都有规矩,饭店不能随便从个人手里乱买。
不过山货不一样。
供销社和土产公司都有代收点。
饭店真要用,可以走代收票据。
高师傅想了想。
“你要是不嫌麻烦,我带你去后面采购组。”
“按收购价算。”
“行。”
周卫东本来就没打算黑市交易。
钱少一点没关系。
安全最重要。
最后两只野鸡加两只野兔,一共十四块八。
再加黄鼬皮。
二十一块。
拿到手的时候,周卫东盯着那两张大团结和一块零钱,心里还是忍不住激动了一下。
二十一块。
生产队一个壮劳力,一年下来刨去口粮、集体提留,真正能分到手的现金都未必有一百。
正式工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
自己只进了一趟山。
二十一。
空间里还躺着一头狍子。
要是全换成钱,四五十少不了。
但周卫东没急着卖。
钱得挣。
却不能让人一下看出异常。
出了饭店,他先去粮店转了一圈。
粮食有钱也不能随便买,得粮票。
于是只买了些不要票的盐、火柴、酱油。
又去供销社买了二斤煤油。
一把新锁。
两尺窗户纸。
最后站在肉柜台前想了想。
今天正好有不用肉票的猪下水。
猪肝剩一小块。
大肠没人愿意要。
猪肺更便宜。
他干脆买了两斤大肠和一副猪肺。
这个年代嫌下水腥。
可周卫东不怕。
洗干净了,照样是肉。
正准备走时,身后突然有人喊。
“卫东哥?”
周卫东转身。
林晚秋拎着个网兜站在那里。
网兜里只有半斤挂面和一包药。
“来给林叔买药?”
“嗯。”
林晚秋点点头。
“我爸老毛病又犯了,咳得厉害。”
周卫东上一世知道。
林长河肺不好。
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干过,落下了病根。
这几年一到冬天就犯。
“严重吗?”
“没什么大事。”
林晚秋笑了一下,“习惯了。”
周卫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走。”
“去哪?”
“国营饭店。”
林晚秋愣住。
“你要请我吃饭?”
“想什么呢。”
周卫东笑了,“买点东西。”
他重新去了后厨。
跟高师傅说了一声,从自己卖出去的野鸡里买回半只处理好的。
当然,也按价给钱。
林晚秋一路都没明白。
直到出了门,周卫东把油纸包递给她。
“拿回去给林叔炖汤。”
林晚秋吓了一跳。
“不行。”
“这太贵了。”
“昨天要不是你出来替我说话,分家没那么顺利。”
“作证就是作证。”
“那也得谢。”
“真不用。”
两个人在路边推来推去。
最后还是周卫东把东西直接塞进她网兜。
“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吃什么都行。”
“林叔病着。”
“拿回去。”
林晚秋看着他。
好半天才问:“你哪来的钱?”
周卫东扬了扬手里的收购票。
“打了几只野鸡兔子。”
“供销社有票。”
林晚秋松了口气。
这个动作很小。
周卫东却看见了。
她显然怕自己刚分家,一着急跑去干投机倒把的事。
“放心。”
“我既然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坑里拉出来,就不会再自己往坑里跳。”
林晚秋抿嘴笑了。
“那就好。”
回村已经下午。
周卫东手里多了不少东西。
窗户纸。
油盐。
猪下水。
一只新暖水瓶。
还从旧货摊淘了只缺盖的铝锅,只花了一块二。
这些东西放在后来不值钱。
可在青山村,已经够引人注意。
刚走进村口。
刘桂芝便看见了。
她正跟几个妇女坐在墙根剥玉米。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只暖水瓶上。
“卫东!”
“你等等!”
周卫东停下。
刘桂芝走过来,先看筐,又看他手上的东西。
脸色越来越难看。
“哪来的钱?”
“挣的。”
“你昨天才分家,今天就挣这么多?”
她显然不信。
伸手便要翻筐。
周卫东往后一让。
“妈。”
“分家文书昨天才按的手印。”
“忘了?”
刘桂芝手僵在那里。
周围几个妇女全看了过来。
有人眼尖。
“哟。”
“还有猪大肠呢!”
“卫东这是发财啦?”
刘桂芝脸顿时更沉。
她这两天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小儿子被抓。
婚事退了。
农机厂那边今天上午也捎来话,说招工的事先停。
这一切在她看来,全是大儿子害的。
结果她在家里愁得吃不下饭。
这小子倒好。
刚分出去一天。
开始买肉了。
“你老实告诉我。”
“是不是把家里的钱藏起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立刻安静。
周卫东也慢慢收起笑。
“你什么意思?”
“家里的钱昨天少了五十。”
“那五十不是分给我的?”
“谁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偷拿!”
刘桂芝显然也是气昏了头。
话刚说完。
围观几个妇女表情就变了。
做娘的当众说亲儿子偷钱。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周卫东没有吵。
反而从口袋里把几张纸掏出来。
啪。
放在旁边石磨上。
“黄鼬皮。”
“六块二。”
“野兔、野鸡代收款。”
“十四块八。”
“上面有供销社章,还有国营饭店采购组的章。”
“加起来二十一。”
他又把买东西的票据放出来。
“一笔一笔。”
“要不要我给你算?”
周围的人凑过来看。
“还真有章。”
“这兔子够值钱啊。”
“卫东从小就会下套,忘了?”
“这小子有本事。”
刚才还怀疑的目光,一下全变成了羡慕。
刘桂芝站在那里。
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难受的是。
她没法再骂。
因为票据明明白白。
钱就是大儿子自己挣的。
旁边一个婶子忍不住说道:“桂芝,你家卫东这么能干,你们以前是真没看出来啊。”
另一个接话:“何止没看出来。差点还把人送进去。”
人群里传出一阵低笑。
刘桂芝再也站不住。
转身就走。
周卫东拎起东西。
也没追。
可刚走出两步,那婶子又忍不住问:“卫东,明天还上山不?”
“看情况。”
“要是再打到兔子,给婶留一只啊。”
“行。”
“拿鸡蛋换都行。”
一瞬间,好几个人围上来。
“也给我留。”
“我家过年要招待亲戚。”
“野鸡要是有也行!”
周卫东笑着一一答应。
这就是1978年。
大家缺钱。
更缺肉。
只要手里有东西,根本不愁卖。
回到自己的东屋以后。
周卫东把窗纸换好。
门锁装上。
又把灶膛点起来。
新买的猪大肠放在盆里,用盐仔仔细细搓了几遍,再用热水焯过。
不一会儿。
屋里便飘出香味。
隔着一道院墙。
刘桂芝正坐在正屋里抹眼泪。
闻到味道以后,肚子偏偏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周大山脸色更难看。
他已经一天没怎么说话了。
就在这时。
院门突然被推开。
赵建设急匆匆走进来。
“老周。”
“县公安那边来消息了。”
刘桂芝猛地站起来。
“卫民是不是要放回来了?”
赵建设没有回答。
神情反而有些复杂。
“赵国良醒了。”
“他认出人了。”
“开拖拉机撞他的,就是卫民。”
刘桂芝身体一晃。
可赵建设后面还有一句。
“还有。”
“公安在查那天晚上跟卫民一起喝酒的几个人。”
“事情好像不光是偷开拖拉机那么简单。”
东屋里。
周卫东夹菜的手慢慢停住。
上一世。
他替弟弟坐牢以后,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场醉酒肇事。
直到很多年后。
他才偶然听说。
那辆拖拉机上。
当晚其实还拉着一样东西。
一样周卫民宁愿让亲哥哥坐牢,也不敢说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