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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师傅住在县城南边一排老平房里。
周卫东找到他的时候,老人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车是辆旧永久,后挡泥板已经歪了,后轮转起来还会蹭链条盒,老人拿着一把小锤敲了半天,越敲越不对劲。
周卫东站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爷,您这后轮可能没装正。”
田师傅抬头。
“你谁啊?”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的周卫东。”
老人愣了一下。
随后站起来。
“你就是周卫东?”
“对。”
“找我问肥料的?”
“嗯。”
田师傅把锤子放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先进屋。”
屋子不大。
一张木床。
一张旧桌。
墙上挂着一只掉了漆的挂钟。
桌角还堆着几本运输记录,纸张被翻得发黄。
田师傅给周卫东倒了杯水,坐下以后才慢慢说道:“那趟活,我确实有印象。”
“为什么?”
“因为钱没结利索。”
周卫东有些意外。
“运费?”
“对。”
田师傅从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摞年代久远的票据。
老人一张张翻。
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就是它。”
周卫东接过。
纸上写着运输日期、货物数量和起运地点。
青山生产队。
尿素六袋。
目的地却不是老油坊。
而是县城北边一处农资临时仓库。
更重要的是,收货一栏有签名。
高德全。
周卫东看了两遍。
“您当年亲自开的车?”
“对。”
“谁跟车?”
“两个年轻人。”
“认识吗?”
“一个是你弟,周卫民。另一个是马绍成。”
周卫东心里一动。
看来周卫民没有在这件事上完全说谎。
“货送到以后呢?”
“高德全在仓库门口等着。”
田师傅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卸货以后,他说运费过两天统一结。我当时也没多想,反正这种活以前没少跑。”
“后来为什么没结?”
“说单据不全。”
“哪张不全?”
“接收证明。”
老人苦笑。
“我这儿留了底联,交上去那张后来不知道怎么弄丢了。财务说没有完整手续,钱不好结。”
“那您为什么一直留着?”
“几块钱也是钱啊!”
田师傅瞪眼。
“我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这趟车油钱是公家的,驾驶员补助和手续都得说清楚。我总不能让人觉得我私下拉活吧?”
周卫东忍不住笑。
这老头倒挺像小于。
什么都能忘。
账不能忘。
“后来您找过高德全?”
“找过两回。”
“怎么说?”
“说过阵子处理。”
田师傅摇头。
“再后来他调了工作,我也换了单位。钱不算多,事情拖久了,谁还愿意天天为这点钱吵。”
“那您还记得卸货以后,肥料去了哪吗?”
“不知道。”
“有没有别的车过来?”
“有。”
周卫东立刻坐直。
“什么车?”
“一辆大架子车。”
“谁拉的?”
“两个穿灰衣裳的男人。”
田师傅想了想。
“当时我卸完货,正好看见他们往院里进。高德全还让人先把东西放西边屋里,说第二天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这我就不知道了。”
周卫东听完,没有急着下结论。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
那六袋尿素确实从青山生产队运到了县城北边的临时仓库。
而且高德全是接收人。
他把田师傅手里的票据情况仔细记下来,请老人保留原件,准备由负责调查的人员正式调取核对。
临走时,老人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小周。”
“您说。”
“当年高德全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这批肥料已经办了调剂手续,别乱往外说,省得下面生产队误会。”
周卫东停住。
“真有手续?”
“我没见过。”
田师傅摇头。
“反正他这么说的。”
周卫东点头。
“谢谢您。”
他正准备走,田师傅忽然指了指门口的自行车。
“小周,你不是修机器的?”
“对。”
“那你帮我看看这车呗。”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十分钟后。
后轮重新调整好。
转起来不再蹭链条盒。
田师傅试着骑了一圈,满意得不行。
“嘿,真行!”
周卫东笑:“小毛病。”
“你收钱不?”
“不收。”
“那多不好意思。”
“您帮了我这么大忙。”
“这算什么。”
老人骑着自行车在院里转了两圈。
最后忍不住说道:“你这小伙子,比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只会拿嘴修车的人强。”
周卫东笑得不行。
“那您以后车坏了,去县农机厂找徐明。”
“徐明是谁?”
“我们站的技术员。”
“他也会修自行车?”
“会一点。”
周卫东一本正经。
“就是话比较多。”
……
随着田师傅的线索补上,公社方面重新核查旧账的进展明显快了。
调查人员拿着运输记录和仓库接收单,找到了当年北边临时仓库的一位保管员。
保管员姓钱。
已经退休。
可一提到那批肥料,老人居然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临时仓库天天进进出出,唯独那六袋东西手续不齐。”
钱老头翻出自己当年抄留的一页工作记录。
“高德全说先放着,后面统一结算。我问他是哪边调来的,他说公社已经批准。”
“第二天呢?”
“第二天拉走了。”
“谁拉的?”
“河湾大队的人。”
这一下,去向终于有了线索。
调查人员随后与河湾大队核对,发现他们当年的物资登记里确实有六袋尿素,来源写着“临时调剂”。
与之对应的,还有一笔支出。
不是正常的计划调拨记录。
而是一张由高德全经手的临时收款凭据。
上面写着:
尿素六袋。
款项九十六元。
用途:临时补充农资。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越来越清楚。
原本属于青山生产队的六袋化肥,被人以“临时调剂”的名义转给了河湾大队。
河湾大队付了钱。
可这笔钱既没有正常返回青山生产队,也没有进入原定的物资结算账目。
反倒是青山生产队的账上,被人写上了周卫东“先行领用六袋尿素”。
这样一来,集体物资的去向就被一张假领料单掩盖了。
至于那九十六块钱最后去了哪里,仍需要继续核查。
而当年的关键经手人,正是高德全和马绍成。
赵建设听完调查人员介绍,气得脸都青了。
“好家伙!”
“咱们生产队少六袋化肥!”
“人家那边花了钱!”
“最后钱没回来,还把账记到卫东头上!”
“这叫什么事!”
公社负责同志让他先冷静。
“事情还得按程序认定。”
“认定什么?”
“谁经手,谁批准,款项怎么分配,都要查清。”
赵建设咬着牙,终于坐了回去。
可他越想越气。
当年生产队分化肥的时候,谁家都盼着多一点。田里缺肥,社员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急。
现在才知道,有人竟然在背后弄出这种事。
更可气的是。
最后还把脏账挂到周卫东身上。
当天下午,高德全和马绍成都被要求正式说明情况。
最开始,两个人仍然坚持说是“临时调剂”,只是手续不完善。
可调查人员把几份账放到一起。
来源。
运输。
接收。
款项。
去向。
还有那张冒用周卫东名字的领料单。
一项项核对。
高德全终于解释不下去了。
尤其当周卫民也如实说明自己参与搬运、收取十二块钱的情况以后,原本还想把运输环节说成普通帮工的马绍成,也没法再遮掩。
最后在正式调查中,他们承认了未经批准转出集体物资、隐瞒收款、伪造领用手续等事实。有关人员如何处分、款项如何追缴,仍由有权部门按规定处理。
真正让周卫东在意的,却不是这些人的下场。
而是那张领料单。
调查人员重新核对了他当日在县农机厂的工作记录,结合相关人员证言和原始票据,确认那六袋尿素并非由他本人领用。
冒用其姓名的记录不能作为他领用化肥的依据。
当这个结论正式写进调查材料以后,周卫东握着那份书面说明,站了很久。
他上一世最恨的,就是自己明明没做过的事情,却被人逼着认下来。
当初弟弟撞了人。
家里让他认。
后来生产队丢了肥料。
又有人把账写到他头上。
仿佛只要他是老大,只要他不够受宠,只要别人觉得他好说话,所有麻烦就都可以往他身上推。
如今。
总算有一件旧账,被清清楚楚地改正了。
“卫东。”
赵建设在旁边叫他。
“嗯?”
“你怎么不说话?”
周卫东笑了笑。
“我在想。”
“想什么?”
“这几张纸,还真不容易。”
赵建设叹了口气。
“是啊。”
“要不是你弟把底单拿出来,再加上田师傅的记录,估计还不知道得拖多久。”
周卫东点头。
这事给他的感受很深。
以前他总觉得技术记录重要。
现在看来,不只是机器。
涉及物资、钱和人的事情,也一样。
如果没有那些当年留下的原始票据,光靠几个人回忆,谁都能把话说得天花乱坠。
真正能让人闭嘴的,终究还是事实。
事情处理到这一步,消息很快传回青山村。
最先不敢相信的是孙二婶。
“真是他们干的?”
赵建设点头。
“调查已经确认了关键事实,后续还得处理。”
“那卫东呢?”
“跟他没关系。”
孙二婶一拍大腿。
“我早说了!”
“卫东那时候忙着往县里跑,哪有工夫偷六袋尿素!”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二婶,你以前好像也没这么说过。”
孙二婶一瞪眼。
“我现在说不行啊?”
众人笑成一团。
不过笑归笑。
该传开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当年有些跟着说周卫东偷化肥的人,这回都不吭声了。
还有几个人见了周卫东,远远就想绕路。
他倒没去追着谁理论。
没必要。
一年前,他可能还想让所有人亲口说一句自己错了。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周卫民是在第三天傍晚找来的。
这回没去县城。
就站在青山村新房院门外。
身上还是那件旧褂子,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周卫东正在院里修小木床的护栏,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砂纸停了一下。
“有事?”
周卫民看着院子。
新房。
砖墙。
干净的窗户。
里面还有孩子轻轻的哭声。
他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隔得很远。
明明过去兄弟俩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吃同一口锅里的饭。
可现在哥哥的日子,已经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了。
“哥。”
“嗯。”
“调查的人找我谈过了。”
“我知道。”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那就好。”
周卫民沉默了半天。
“他们说,我当年参与搬运又收了钱,这事也得按规定处理。”
周卫东没有说话。
“我可能得把那十二块退出来。”
“应该。”
“哥……”
周卫民抬起头,眼圈突然红了。
“你就一点不心疼我?”
周卫东把砂纸放下。
“周卫民,你现在后悔,是后悔当初帮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还是后悔现在查到你头上?”
周卫民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
“都有。”
这个回答反倒让周卫东有些意外。
以前的弟弟,总喜欢把自己说得干干净净。
如今至少肯承认。
他后悔的不全是做错了事。
也有害怕自己承担后果。
“那就把该担的担了。”
周卫东说道。
“以后别再想着找谁替你。”
周卫民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看向屋里。
“哥。”
“嗯?”
“听说你有闺女了?”
“有。”
“叫什么?”
“周禾。”
“挺好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我没什么好东西。”
“这个……”
周卫东没有伸手。
周卫民犹豫一下,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针脚不算漂亮。
颜色也有点杂。
“我托人做的。”
他低声说道,“没花多少钱。”
周卫东看了那双鞋一眼。
没有马上拒绝。
也没有立刻接。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鞋先不用给我。等你把自己的事情处理明白,以后再来看孩子。”
周卫民的手停在半空。
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
但这一次。
他没有吵。
没有哭着求。
也没有再说什么“我是你亲弟弟”。
只是慢慢把鞋包好,重新装进口袋。
“行。”
他低着头。
“我先把自己的账还了。”
说完,转身离开。
周卫东站在院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村道尽头。
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
也没有什么翻江倒海的难过。
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放下旧事的轻松。
不是说所有伤害都不存在了。
而是他终于不用再为了别人的错误,反复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过了一会儿。
林晚秋抱着周禾从屋里出来。
“走了?”
“嗯。”
“你们说什么了?”
“让他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林晚秋点头。
“这就对了。”
她看了看院门外,又问:“心里还难受?”
周卫东想了想。
“有一点。”
“后悔见他?”
“不后悔。”
“那就行。”
她把孩子递给他。
“抱会儿。”
周卫东赶紧伸手。
周禾刚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禾禾。”
“你爹今天又把一笔旧账弄清楚了。”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
只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得直笑。
“你现在什么事都跟闺女说。”
“她不会笑话我。”
“那可不一定。”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夕阳从院墙外照进来。
屋檐下挂着刚洗好的小衣裳。
周大山打的小木床摆在窗边。
炉子上还温着水。
周卫东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好像终于轻了一些。
不过第二天上午。
他刚到农机服务站,就接到了省里的电话。
姚守信在电话那头说:
“卫东,你们报上来的新方案,我跟梁工又看了一遍。”
“怎么样?”
“可以继续往下做。”
周卫东眼睛一亮。
“正式确定了?”
“有关单位已经同意组织下一阶段联合试验,具体任务和经费按正式文件执行。”
他握着电话,心里慢慢热了起来。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姚守信笑了。
“先别急着高兴。”
“这次给你们的任务。”
“可不只是再做几只木箱。”
“我要你们拿出一套真正有技术增量、能够反复验证的基层农机故障检查方案。”
周卫东站在那里。
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他才笑了。
“姚工。”
“嗯?”
“这活我想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