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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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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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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师傅住在县城南边一排老平房里。
    周卫东找到他的时候,老人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车是辆旧永久,后挡泥板已经歪了,后轮转起来还会蹭链条盒,老人拿着一把小锤敲了半天,越敲越不对劲。
    周卫东站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爷,您这后轮可能没装正。”
    田师傅抬头。
    “你谁啊?”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的周卫东。”
    老人愣了一下。
    随后站起来。
    “你就是周卫东?”
    “对。”
    “找我问肥料的?”
    “嗯。”
    田师傅把锤子放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先进屋。”
    屋子不大。
    一张木床。
    一张旧桌。
    墙上挂着一只掉了漆的挂钟。
    桌角还堆着几本运输记录,纸张被翻得发黄。
    田师傅给周卫东倒了杯水,坐下以后才慢慢说道:“那趟活,我确实有印象。”
    “为什么?”
    “因为钱没结利索。”
    周卫东有些意外。
    “运费?”
    “对。”
    田师傅从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摞年代久远的票据。
    老人一张张翻。
    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就是它。”
    周卫东接过。
    纸上写着运输日期、货物数量和起运地点。
    青山生产队。
    尿素六袋。
    目的地却不是老油坊。
    而是县城北边一处农资临时仓库。
    更重要的是,收货一栏有签名。
    高德全。
    周卫东看了两遍。
    “您当年亲自开的车?”
    “对。”
    “谁跟车?”
    “两个年轻人。”
    “认识吗?”
    “一个是你弟,周卫民。另一个是马绍成。”
    周卫东心里一动。
    看来周卫民没有在这件事上完全说谎。
    “货送到以后呢?”
    “高德全在仓库门口等着。”
    田师傅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卸货以后,他说运费过两天统一结。我当时也没多想,反正这种活以前没少跑。”
    “后来为什么没结?”
    “说单据不全。”
    “哪张不全?”
    “接收证明。”
    老人苦笑。
    “我这儿留了底联,交上去那张后来不知道怎么弄丢了。财务说没有完整手续,钱不好结。”
    “那您为什么一直留着?”
    “几块钱也是钱啊!”
    田师傅瞪眼。
    “我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这趟车油钱是公家的,驾驶员补助和手续都得说清楚。我总不能让人觉得我私下拉活吧?”
    周卫东忍不住笑。
    这老头倒挺像小于。
    什么都能忘。
    账不能忘。
    “后来您找过高德全?”
    “找过两回。”
    “怎么说?”
    “说过阵子处理。”
    田师傅摇头。
    “再后来他调了工作,我也换了单位。钱不算多,事情拖久了,谁还愿意天天为这点钱吵。”
    “那您还记得卸货以后,肥料去了哪吗?”
    “不知道。”
    “有没有别的车过来?”
    “有。”
    周卫东立刻坐直。
    “什么车?”
    “一辆大架子车。”
    “谁拉的?”
    “两个穿灰衣裳的男人。”
    田师傅想了想。
    “当时我卸完货,正好看见他们往院里进。高德全还让人先把东西放西边屋里,说第二天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这我就不知道了。”
    周卫东听完,没有急着下结论。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
    那六袋尿素确实从青山生产队运到了县城北边的临时仓库。
    而且高德全是接收人。
    他把田师傅手里的票据情况仔细记下来,请老人保留原件,准备由负责调查的人员正式调取核对。
    临走时,老人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小周。”
    “您说。”
    “当年高德全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这批肥料已经办了调剂手续,别乱往外说,省得下面生产队误会。”
    周卫东停住。
    “真有手续?”
    “我没见过。”
    田师傅摇头。
    “反正他这么说的。”
    周卫东点头。
    “谢谢您。”
    他正准备走,田师傅忽然指了指门口的自行车。
    “小周,你不是修机器的?”
    “对。”
    “那你帮我看看这车呗。”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十分钟后。
    后轮重新调整好。
    转起来不再蹭链条盒。
    田师傅试着骑了一圈,满意得不行。
    “嘿,真行!”
    周卫东笑:“小毛病。”
    “你收钱不?”
    “不收。”
    “那多不好意思。”
    “您帮了我这么大忙。”
    “这算什么。”
    老人骑着自行车在院里转了两圈。
    最后忍不住说道:“你这小伙子,比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只会拿嘴修车的人强。”
    周卫东笑得不行。
    “那您以后车坏了,去县农机厂找徐明。”
    “徐明是谁?”
    “我们站的技术员。”
    “他也会修自行车?”
    “会一点。”
    周卫东一本正经。
    “就是话比较多。”
    ……
    随着田师傅的线索补上,公社方面重新核查旧账的进展明显快了。
    调查人员拿着运输记录和仓库接收单,找到了当年北边临时仓库的一位保管员。
    保管员姓钱。
    已经退休。
    可一提到那批肥料,老人居然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临时仓库天天进进出出,唯独那六袋东西手续不齐。”
    钱老头翻出自己当年抄留的一页工作记录。
    “高德全说先放着,后面统一结算。我问他是哪边调来的,他说公社已经批准。”
    “第二天呢?”
    “第二天拉走了。”
    “谁拉的?”
    “河湾大队的人。”
    这一下,去向终于有了线索。
    调查人员随后与河湾大队核对,发现他们当年的物资登记里确实有六袋尿素,来源写着“临时调剂”。
    与之对应的,还有一笔支出。
    不是正常的计划调拨记录。
    而是一张由高德全经手的临时收款凭据。
    上面写着:
    尿素六袋。
    款项九十六元。
    用途:临时补充农资。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越来越清楚。
    原本属于青山生产队的六袋化肥,被人以“临时调剂”的名义转给了河湾大队。
    河湾大队付了钱。
    可这笔钱既没有正常返回青山生产队,也没有进入原定的物资结算账目。
    反倒是青山生产队的账上,被人写上了周卫东“先行领用六袋尿素”。
    这样一来,集体物资的去向就被一张假领料单掩盖了。
    至于那九十六块钱最后去了哪里,仍需要继续核查。
    而当年的关键经手人,正是高德全和马绍成。
    赵建设听完调查人员介绍,气得脸都青了。
    “好家伙!”
    “咱们生产队少六袋化肥!”
    “人家那边花了钱!”
    “最后钱没回来,还把账记到卫东头上!”
    “这叫什么事!”
    公社负责同志让他先冷静。
    “事情还得按程序认定。”
    “认定什么?”
    “谁经手,谁批准,款项怎么分配,都要查清。”
    赵建设咬着牙,终于坐了回去。
    可他越想越气。
    当年生产队分化肥的时候,谁家都盼着多一点。田里缺肥,社员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急。
    现在才知道,有人竟然在背后弄出这种事。
    更可气的是。
    最后还把脏账挂到周卫东身上。
    当天下午,高德全和马绍成都被要求正式说明情况。
    最开始,两个人仍然坚持说是“临时调剂”,只是手续不完善。
    可调查人员把几份账放到一起。
    来源。
    运输。
    接收。
    款项。
    去向。
    还有那张冒用周卫东名字的领料单。
    一项项核对。
    高德全终于解释不下去了。
    尤其当周卫民也如实说明自己参与搬运、收取十二块钱的情况以后,原本还想把运输环节说成普通帮工的马绍成,也没法再遮掩。
    最后在正式调查中,他们承认了未经批准转出集体物资、隐瞒收款、伪造领用手续等事实。有关人员如何处分、款项如何追缴,仍由有权部门按规定处理。
    真正让周卫东在意的,却不是这些人的下场。
    而是那张领料单。
    调查人员重新核对了他当日在县农机厂的工作记录,结合相关人员证言和原始票据,确认那六袋尿素并非由他本人领用。
    冒用其姓名的记录不能作为他领用化肥的依据。
    当这个结论正式写进调查材料以后,周卫东握着那份书面说明,站了很久。
    他上一世最恨的,就是自己明明没做过的事情,却被人逼着认下来。
    当初弟弟撞了人。
    家里让他认。
    后来生产队丢了肥料。
    又有人把账写到他头上。
    仿佛只要他是老大,只要他不够受宠,只要别人觉得他好说话,所有麻烦就都可以往他身上推。
    如今。
    总算有一件旧账,被清清楚楚地改正了。
    “卫东。”
    赵建设在旁边叫他。
    “嗯?”
    “你怎么不说话?”
    周卫东笑了笑。
    “我在想。”
    “想什么?”
    “这几张纸,还真不容易。”
    赵建设叹了口气。
    “是啊。”
    “要不是你弟把底单拿出来,再加上田师傅的记录,估计还不知道得拖多久。”
    周卫东点头。
    这事给他的感受很深。
    以前他总觉得技术记录重要。
    现在看来,不只是机器。
    涉及物资、钱和人的事情,也一样。
    如果没有那些当年留下的原始票据,光靠几个人回忆,谁都能把话说得天花乱坠。
    真正能让人闭嘴的,终究还是事实。
    事情处理到这一步,消息很快传回青山村。
    最先不敢相信的是孙二婶。
    “真是他们干的?”
    赵建设点头。
    “调查已经确认了关键事实,后续还得处理。”
    “那卫东呢?”
    “跟他没关系。”
    孙二婶一拍大腿。
    “我早说了!”
    “卫东那时候忙着往县里跑,哪有工夫偷六袋尿素!”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二婶,你以前好像也没这么说过。”
    孙二婶一瞪眼。
    “我现在说不行啊?”
    众人笑成一团。
    不过笑归笑。
    该传开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当年有些跟着说周卫东偷化肥的人,这回都不吭声了。
    还有几个人见了周卫东,远远就想绕路。
    他倒没去追着谁理论。
    没必要。
    一年前,他可能还想让所有人亲口说一句自己错了。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周卫民是在第三天傍晚找来的。
    这回没去县城。
    就站在青山村新房院门外。
    身上还是那件旧褂子,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周卫东正在院里修小木床的护栏,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砂纸停了一下。
    “有事?”
    周卫民看着院子。
    新房。
    砖墙。
    干净的窗户。
    里面还有孩子轻轻的哭声。
    他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隔得很远。
    明明过去兄弟俩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吃同一口锅里的饭。
    可现在哥哥的日子,已经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了。
    “哥。”
    “嗯。”
    “调查的人找我谈过了。”
    “我知道。”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那就好。”
    周卫民沉默了半天。
    “他们说,我当年参与搬运又收了钱,这事也得按规定处理。”
    周卫东没有说话。
    “我可能得把那十二块退出来。”
    “应该。”
    “哥……”
    周卫民抬起头,眼圈突然红了。
    “你就一点不心疼我?”
    周卫东把砂纸放下。
    “周卫民,你现在后悔,是后悔当初帮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还是后悔现在查到你头上?”
    周卫民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
    “都有。”
    这个回答反倒让周卫东有些意外。
    以前的弟弟,总喜欢把自己说得干干净净。
    如今至少肯承认。
    他后悔的不全是做错了事。
    也有害怕自己承担后果。
    “那就把该担的担了。”
    周卫东说道。
    “以后别再想着找谁替你。”
    周卫民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看向屋里。
    “哥。”
    “嗯?”
    “听说你有闺女了?”
    “有。”
    “叫什么?”
    “周禾。”
    “挺好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我没什么好东西。”
    “这个……”
    周卫东没有伸手。
    周卫民犹豫一下,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针脚不算漂亮。
    颜色也有点杂。
    “我托人做的。”
    他低声说道,“没花多少钱。”
    周卫东看了那双鞋一眼。
    没有马上拒绝。
    也没有立刻接。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鞋先不用给我。等你把自己的事情处理明白,以后再来看孩子。”
    周卫民的手停在半空。
    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
    但这一次。
    他没有吵。
    没有哭着求。
    也没有再说什么“我是你亲弟弟”。
    只是慢慢把鞋包好,重新装进口袋。
    “行。”
    他低着头。
    “我先把自己的账还了。”
    说完,转身离开。
    周卫东站在院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村道尽头。
    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
    也没有什么翻江倒海的难过。
    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放下旧事的轻松。
    不是说所有伤害都不存在了。
    而是他终于不用再为了别人的错误,反复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过了一会儿。
    林晚秋抱着周禾从屋里出来。
    “走了?”
    “嗯。”
    “你们说什么了?”
    “让他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林晚秋点头。
    “这就对了。”
    她看了看院门外,又问:“心里还难受?”
    周卫东想了想。
    “有一点。”
    “后悔见他?”
    “不后悔。”
    “那就行。”
    她把孩子递给他。
    “抱会儿。”
    周卫东赶紧伸手。
    周禾刚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禾禾。”
    “你爹今天又把一笔旧账弄清楚了。”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
    只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得直笑。
    “你现在什么事都跟闺女说。”
    “她不会笑话我。”
    “那可不一定。”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夕阳从院墙外照进来。
    屋檐下挂着刚洗好的小衣裳。
    周大山打的小木床摆在窗边。
    炉子上还温着水。
    周卫东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好像终于轻了一些。
    不过第二天上午。
    他刚到农机服务站,就接到了省里的电话。
    姚守信在电话那头说:
    “卫东,你们报上来的新方案,我跟梁工又看了一遍。”
    “怎么样?”
    “可以继续往下做。”
    周卫东眼睛一亮。
    “正式确定了?”
    “有关单位已经同意组织下一阶段联合试验,具体任务和经费按正式文件执行。”
    他握着电话,心里慢慢热了起来。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姚守信笑了。
    “先别急着高兴。”
    “这次给你们的任务。”
    “可不只是再做几只木箱。”
    “我要你们拿出一套真正有技术增量、能够反复验证的基层农机故障检查方案。”
    周卫东站在那里。
    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他才笑了。
    “姚工。”
    “嗯?”
    “这活我想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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